第11章 在主子身边伺候，最重要的是本分

  倘若说大少爷是沉稳的玉，那二少爷便是灼人的火，或者说，是光芒刺眼的宝石。

  他生得极好，甚至比大少爷更多了几分秾丽精致，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眼尾天然带着一抹飞红，不笑时显凌厉，笑起来又带着几分邪气，偏偏性子又霸道挑剔，一张嘴更是淬了毒似的，府里上下，除了老爷夫人和两位少爷，就没几个不怕他、不躲着他的。

  他不爱文墨，偏偏喜欢舞刀弄枪，骑射功夫极佳，是薛府特意请了名师来教的。

  一身武艺虽不及铁牛那般是实战中磨砺出的杀伐之气，却也矫健凌厉，自带一股少年人的锐气。

  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喜怒无常。

  偏生他又极其聪明，学问武功一点就透，只是不耐烦那些繁文缛节，心思都放在了他感兴趣的玩意儿上。

  比如他精心伺弄的那些花草，他养在池子里价值千金的锦鲤，还有他嗜之如命的各色桃子。

  今日他便是刚练完功回来，撞见了碧桃。

  碧桃对他，那是打小的“积怨”。

  除了幼年那次“互殴”，这些年明里暗里的交锋数不胜数。

  薛允琛似乎总以看她出糗为乐，而碧桃也从最初那个敢跟他动手的小野猫，学会了隐忍，但心底那份不服输的劲儿，却从未真正消失过。

  她知道二少爷本质不坏，只是被宠坏了，心思其实颇为单纯直接，就像今日，他满脑子只想着他的桃子，压根没往别处想。

  可也正是这份“单纯”的恶劣，才更让她头疼。

  伺候这位小祖宗，简直比伺候夫人还要劳心劳力。

  加上如今的“畏惧”，躲都来不及，哪里还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即便二少爷容貌家世都是顶顶拔尖的，但那性子，绝不是她一个小丫鬟能消受得起的。

  最后一位，便是府中那位颇为神秘的三少爷薛允玦。

  “玦”乃环形有缺口的玉器，常寓决断，离别之意，这名字似乎也暗示了他身世的些许无奈。

  他是已故柳姨娘所出。

  那位柳姨娘，据说是早年老爷在外为官时，一位上司所赠的扬州瘦马，容貌身段皆是绝色，琴棋书画亦通，极其美艳动人，曾一度很得老爷宠爱。

  可惜红颜薄命，生三少爷时难产而亡，只留下这么一点骨血。

  夫人心善，且自己已有两个健康的嫡子，便将这襁褓中的婴儿抱到身边，视如己出，精心抚养，从不曾苛待。

  许是因着身世，或许是天性使然，三少爷薛允玦与两位兄长截然不同，他极其安静，甚至可说是深居简出，鲜少在府中走动。

  碧桃在府中这些年，见到三少爷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今年应当十六了，模样大部分继承了柳姨娘的优点，生得极其俊美，甚至带着几分超越性别的精致，肤色白皙，眉眼如画，唇不点而朱，静立时宛如一尊精心雕琢的白玉美人。

  但他气质清冷，眉宇间总似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郁色，身形也略显单薄，不似二少爷那般充满蓬勃的生气。

  他似乎不喜热闹，也不爱习武，多半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静思斋”里，据说是在读书作画，偶尔也会抚琴。

  夫人怜他体弱，吃穿用度一律比照嫡子，却也不强求他什么，免了他许多晨昏定省，只吩咐下人小心伺候，不得打扰。

  碧桃对这位三少爷了解最少，印象仅仅停留在“极其好看”和“几乎见不着”上，至于性情如何，她是全然不知的。

  但想来，那样一个清冷如玉雕般的人儿，心思定然是细腻敏感的，恐怕比大少爷更难接近。

  这三位少爷，家世、容貌、才学无一不是顶尖，是苏杭地界上无数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随便哪一个，都是她们这些丫鬟连做梦都不敢高攀的存在。

  碧桃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一个丫鬟，即便是夫人身边得脸的，也终究是奴籍。

  对这些主子，尤其是年轻的主子，那是万万不能有任何歪心思的。

  府里的规矩森严，尤其是夫人，最忌惮的便是下人不安分，存了那“魅主”的心思想要攀高枝。

  夫人治家，恩威并施，平日里待下人宽厚，但在这等事上，眼里却揉不得沙子。

  尤其是自从三年前，待她如母的雪姨由夫人做主，配给了城外一处田庄的管事，风风光光出嫁之后，碧桃在府中行事更是小心小心再小心。

  雪姨出嫁前，曾拉着她的手千叮万嘱。

  “桃儿，你如今接了我在夫人身边的位子，是机遇，更是险境。夫人待下宽厚，但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尤其忌惮下人不安本分，妄图攀附主子！你年纪渐长，模样又出落得好，千万要谨记本分，守住心！几位少爷那边，能避则避，尤其……是二少爷。”

  雪姨当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碧桃，记住，在主子身边伺候，最重要的是本分。不该看的别看，不该想的别想。夫人的恩情咱们要记着，但更要记住自己的身份。有些界限，一步也踏错不得。”

  “总之，万事谨慎，莫要步了……唉，有些人的后尘。”

  碧桃知道雪姨指的是什么。

  府里以前不是没有过心思活络的丫鬟，仗着有几分颜色，想在几位少爷，结果都被夫人毫不留情地打发去了最苦最累的庄子上，或是直接撵出了府。

  被撵出府的，身契未还，在外面无依无靠，下场往往极其凄惨。

  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何况，她碧桃如今是夫人身边第一得用的大丫鬟，掌管着夫人房里的不少事务，月钱丰厚，体面风光，不知多少小丫鬟羡慕。

  只要她安分守己，再过几年，求夫人开恩，将她配给像铁牛哥这样有前程的护卫或管事，便是极好的结局了。

  前途可谓一片光明，她怎么能，怎么敢在这个时候以身试法，去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三位少爷再好，那也是镜中花，水中月，看看便罢，连一丝涟漪都不该在她心里泛起。

  她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那些关于少爷们的不该有的思绪全都甩出去。

  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夫人院里当值，看看有没有被二少爷这场风波耽误了什么事，再寻些冷水敷敷眼睛和手腕，莫让夫人看出端倪。

  铁牛哥那里……也要从长计议，徐徐图之，绝不能操之过急，引人注目。

  她得像雪姨告诫的那样，守好本分，看清自己的位置。

  这薛府深宅，步步皆是风景，却也步步都可能潜藏着危机。

  她这只小小的碧桃，想要在这棵大树上安稳地栖息，结出属于自己的果实，就必须谨小慎微，绝不能行差踏错，自毁前程。

  整理好心情和仪容，碧桃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重新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