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番外 萨拉丁的智慧宫
作者:柚子不吃花椰菜
“听说了么?”一个陶匠压低声音,对同桌的织工说,“苏丹的使者又出城了,这回是往西,去什么……西西里?”
织工抿了口酸酒:“何止。我堂兄在码头上货,见着穿黑袍的修士下船,胸口挂着十字,大摇大摆往宫殿方向去。还有裹头巾的犹太佬,捧着那么厚一摞羊皮卷。”
他比划了个夸张的厚度。
角落里,一个老书贩啐了口枣核:
“真邪门。三个月前天幕刚熄那会儿,苏丹就派人四散送信。我替驿站抄过一份——嚯,那名单,穆斯林、犹太人、基督徒,甚至还有几个信拜火教的波斯老头。全请到宫里‘坐而论道’。”
“论什么道?”陶匠凑近。
“谁知道。”书贩眯起眼,
“天幕上那些胡话,什么‘细菌’,什么‘信仰流动’……怕是搅得大人物们心里都长了草。苏丹这哪是请人论道?我看是心里没底,想从各家的经里找出个说法吧。”
酒馆里忽然静了一瞬。
众人不约而同瞥向窗外——暮色中,宫殿的轮廓伏在尼罗河畔,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正吞吐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带着不同祷词气息的风。
——
阿尤布王朝,开罗,城堡宫殿庭院。
新月悬在棕榈树梢,像一把磨钝的银刀。
萨拉丁坐在喷泉边的石阶上,已经静默了半个时辰。水珠溅湿他袍角,他也浑然不觉。
侍卫远远站着,不敢打扰。这位苏丹自三个月前天幕彻底消失后,便时常这样独坐。
什么也不做,就是盯着星空,或像此刻,手掌平贴在地面冰凉的星象石砖上,指尖沿着砖缝虚划,仿佛在辨认某种隐形的纹路。
明日要来的客人,比以往任何一次宫廷集会都复杂。
法学家、哲学家、医生,犹太拉比,基督教修士……他们带来的不是贡品,是疑问,是固守了千百年的经卷,或许还有藏不住的敌意与猜忌。
天幕把未来的影子投进了现在的池塘,涟漪已经荡开,他不能假装池水平静如初。
他掌心下的石砖,刻着古老的星座图。
古人靠它辨认方向,播种,征战。可天幕说的那些“经纬线”、“气候带”、“病菌”,是另一套丈量天地、解释生死的话语。他萨拉丁,能握住这新的“罗盘”吗?还是会在争夺“罗盘”的喧嚣中,让王国分崩离析?
夜风起了,带着沙漠边缘的干涩。他缓缓收手,握成拳,又松开。
掌心里只有石砖的凉意,没有答案。
次日,
开罗,萨拉丁宫殿东翼“知识厅”。
晨光透过彩色琉璃窗,切成一片片斑斓的光,落在长桌与地毯上。
空气里有羊皮纸和墨水的味道,也有沉郁的没药香气。
三十余人围坐,头巾、黑袍、十字架,彼此间隔着微妙的距离。
无人交谈,只听见羽毛笔偶尔刮过纸面的沙沙声。
萨拉丁走进来。他没戴王冠,一身素白长袍,袖口沾了半点墨渍。
他在主位坐下,将一卷誊写工整的文稿平铺面前。
目光扫过全扬,掠过那些低垂或直视的眼睛。
“开始吧。”他说。声音不高,压下了所有细微的响动。
上午的议题,是“病与药”。
犹太医生摩西·本·迈蒙第一个站起来。
他的阿拉伯语带着西班牙南边的腔调:
“苏丹,各位先生。天幕所言‘隔离’,我见过。在菲斯城,热病流行时,把病人挪出家门、焚烧衣物的人家,活下来的就是多些。这不是巫术,是眼睛看得见的事。”
一位胡须雪白的伊斯兰教法学家立刻皱眉:
“病痛是真主的考验,生死由他定夺。把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细菌’当成病因,这念头本身,是否已偏离了正道?”
“正道若不许人寻找药方,”接话的是个大马士革来的医生,伊本·纳菲斯,他唰地展开一幅绘在羊皮上的人体图,上面脉络纵横,
“那先知教诲我们‘求知,从摇篮到坟墓’,又是为何?真主降下疾病,也降下治愈它的途径。闭眼不看途径,难道不是辜负?”
角落里,一位聂斯脱利派的老修士清了清嗓子,用缓慢的叙利亚语说:
“我们的修道院里,一直有间单独的屋子给发热的人住。依据不在什么‘细菌’,而在更古早的律法书。天幕……或许只是给旧道理,换了个新说法。”
萨拉丁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上那份刚从巴格达送来的急报——底格里斯河边,又有村子在发热、死人。争论在空气中碰撞,关乎信仰,关乎经典的解释权。
他等声音稍歇,才开口。
“够了。”两个字,厅内顿时一静。
“神学之争,今日搁置。我们要的是法子。”
他指向摩西·本·迈蒙,又指向伊本·纳菲斯和另一位基督徒医生,
“你们三人,牵头编一份《疫病防范指南》。怎么写?就写怎么烧衣物,怎么隔病人,水井怎么护。用阿拉伯文、希腊文、拉丁文,抄够了,发到每一座大城,每一个军营。”
他顿了顿,继续道:
“开罗、大马士革、耶路撒冷的医院,照天幕里提过的法子,划出‘疑疾区’,污水别混进净水。再派几个清醒胆大的人,去巴格达,去君士坦丁堡,看他们怎么对付热病。管那法子是从《古兰经》、《圣经》还是亚里士多德的书里来的,有用,就学过来。”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那位老法学家脸上:
“真主至知。可他赐予人眼睛和头脑,若不用来看、来想,便是傲慢了。”
午后,同样的厅堂,光线斜了几分,气氛却更沉。
桌上有吃剩的无酵饼和椰枣核。议题换了,变成“信与史”。
巴格达来的哲学家苏拉米先开腔,他精通希腊典籍,说话喜欢兜圈子,此刻却直接得很:
“希腊的石头刻出了佛陀像,希腊的哲思孕育出了佛门的经理……文明这东西,从来不是一盆清水。我们的伊斯兰文明,生下来就喝着波斯、希腊、印度好几处的奶水。这事,值得想想。”
一位从耶路撒冷赶来的犹太拉比激动地点头:
“对!我们的《塔木德》在巴比伦编成,用了阿拉米语,掺了波斯的律法念头。信的核心没变,包着信的外壳,一直随着水土在变。”
来自意大利的方济各会修士罗杰,阿拉伯语说得谨慎:
“可天幕也说了,信常跟着权杖走。君士坦丁皇帝用基督教捆住帝国,哈里发用伊斯兰聚起万民。信一旦沾了权力的边,还能纯粹么?”
话头渐渐滑向危险的地方。
有人低声嘟囔“十字军”,气氛立刻绷紧了。
萨拉丁一直听着,此刻抬起手。
所有声音像被刀切断。
他没用阿拉伯语,而是念出一句波斯诗,发音有些生涩,意思却清晰:
“清真寺、犹太会堂与钟声……皆向倾听的沙粒低语秘密。”
众人怔住。他继续用阿拉伯语说:“天幕给我们看了,信像河。流经不同的土地,会带走泥沙,也浇灌出新的花。今日坐在这里,我不求你们在神学上达成一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顶和宣礼塔,
“我只求一件事,我们都认下——知识该共享,苦难该共担。无明和病痛,才是我们共同的、该拔除的荆棘。”
他转身,宣布了三条:在开罗、大马士革、耶路撒冷设“智慧堂”,专事翻译各国典籍,聘人不同信仰,国库出钱;
以天幕所言为引子,编一部《文明交流史》,老老实实记下知识怎么东来西往;
往后每年这个月,都这么聚一次,谈医术、星象、地理、哲思,
“唯独不争谁的信更高贵。”
日落时,人散了。
摩西·本·迈蒙和伊本·纳菲斯并肩往外走,还在争辩某种发热该归哪一类。修士罗杰找上一位穆斯林书法匠,商量着画一本带图的希腊医书。
萨拉丁独自留在暗下来的大厅。
油灯点上,光晕照亮他面前那卷被圈画得密密麻麻的天幕记录。
他看了很久,对这殿外的人唤道:“乌萨马。”
“在。”
“去检查一遍明日会议的座位。犹太学者的席位靠窗,迈蒙尼德大夫畏热。基督教修士的座位要避开正对麦加方向的墙——他们祈祷时方向与我们相反,别让人难堪。”
“……是。”
“还有,”萨拉丁转身往宫内走去,声音留在风里,
“告诉厨房,明日的饮水中加些薄荷与柠檬。争论久了,人容易上火。”
乌萨马躬身领命。
他抬头时,只看见苏丹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廊柱深处,稳得像山,却仿佛扛着比收复耶路撒冷时更重的东西。
那东西没有形状。
它叫“未来”,也叫“选择”。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