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少女心事

  坤灵栖川彻底僵住了。

  他那张俊美无俦、仿佛由冰雪雕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致的、从未体验过的愕然。

  滚？他竟然对自己说滚？

  千百年来积威深重、早已习惯万物俯首的神族骄傲，在这一刻，被一个下界少年用一个最粗俗的字眼，狠狠践踏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哗哗作响，衬得这片刻的凝滞更加令人窒息。

  坤灵栖川死死地盯着玄澈，仿佛要透过那张冰冷的面具，看清下面究竟是怎样一个胆大包天、无知无畏的灵魂。

  玄澈却直接绕过坤灵栖川，继续朝着云舟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坤灵栖川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看着玄澈远去的背影，被拍开的手腕处，似乎还残留着那人的触感。

  他缓缓抬起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缩，眼中翻滚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被冒犯的冰冷，有难以置信的荒谬，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勾起的、前所未有的兴趣与探究欲。

  “呵...”

  良久，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低笑，从他喉间溢出，消散在海风中。

  玄澈回到云舟顶层的舱房，合上房门，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与海风的咸腥。

  他走到案几旁，抬手，轻轻拿下了那张哭面，将其置于桌上。

  面具下，那张惊世绝俗的容颜暴露在舱内明珠柔和的光晕下。

  或许是因为在海边吹了风，几缕墨色的发丝从他原本束好的发髻中散落，慵懒地垂在颊边，更衬得肌肤莹白剔透。

  他随手拔下固定发髻的玉簪，如瀑的青丝瞬间披散下来，流淌过单薄的肩背，发梢还带着一丝海风的微潮。

  他正准备走向屏风后的浴桶，舱门却在这时被“吱呀”一声，有些鲁莽地推开了！

  玄灵提着华丽的裙摆，脸上带着些许不耐烦和急切，未经通传便闯了进来。

  她本是来找师叔玄钧商议明日大比事宜，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想借机与玄钧多说几句话。

  但顶层舱房布局相似，她便随意推开了一扇门。

  然而，当她的目光撞上房内那人时，所有的思绪、所有的不耐烦，都在这一瞬间灰飞烟灭。

  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了门口，瞳孔骤然放大，连呼吸都忘记了。

  她看到了什么？

  明珠光华下，立着一个身着月白寝衣的少年。

  墨发如云，披散及腰，几缕调皮的发丝拂过他线条完美的下颌。

  他的肌肤是冷的白，像上好的羊脂玉，在光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

  眉是远山含黛，眼是秋水为神，清澈的瞳孔中带着一丝被人突然打扰的淡淡疑惑。

  而最刺目的，是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朱砂痣，红得惊心动魄，如同雪地里唯一的艳色，瞬间点燃了整张脸的鲜活气韵。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模糊了仙凡界限的极致美丽。

  纯净，剔透，却又在无意间流淌出一种动人心魄的风流韵致。

  玄灵自诩见过无数俊杰，包括她暗自倾慕的玄钧师叔，也已是世间少有的清俊人物，可与眼前之人相比，竟瞬间显得黯然失色，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

  时间仿佛凝固了。

  玄灵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门口，忘了礼节，忘了来意，只是失魂落魄地看着。

  直到那少年微微蹙了蹙好看的眉，清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用带着些许清冷疏离的嗓音，平淡地问道：

  “有事？”

  这声音如同玉石轻击，将玄灵从极致的震惊中猛地唤醒。

  “啊！”

  她低呼一声，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手足无措，语无伦次：

  “对、对不起！我、我找玄钧师叔、走、走错了！打扰了！”

  她慌忙低下头，几乎是踉跄着退出房间，手忙脚乱地替对方带上门，然后背靠着冰冷的舱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舱房内，玄澈看着被匆忙关上的房门，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转身，继续走向屏风后，准备沐浴。

  而舱门外，玄灵捂着发烫的脸颊，脑海中依旧反复闪现着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容颜。

  一个荒谬而令人心悸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他就是那个...玄澈小师叔？

  这个认知，让她本就混乱的心绪，更加翻江倒海。

  玄灵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回了自己位于下一层的华丽舱房，反手紧紧关上房门，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脸颊烫得惊人。

  脑海中反复闪现的，全是方才惊鸿一瞥间看到的那张惊世绝俗的容颜，以及那双清澈眼眸中淡淡的疑惑。

  她烦躁地揉了揉额角，试图将那画面驱散，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那种震撼心灵的美丽，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种陌生而强烈的悸动，让她心绪不宁。

  她玄灵仙子，身为掌门之女，自幼众星捧月，见过不知多少青年才俊，何曾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候？

  纠结半晌，她终于忍不住，从储物镯中取出一面雕刻着繁复符文的通讯玉镜。

  她指尖凝聚灵力，镜面顿时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浮现出一张威严中透着浓浓宠溺的中年男子面容。

  正是太玄天宗的宗主，她的父亲，玄真道人。

  “哎呦，爹爹的宝贝灵儿，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红，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镜中的玄真一看到女儿，立刻放下了宗主的威严，脸上堆满了慈爱和关切，声音都放软了八度，活脱脱一个女儿奴的模样。

  玄灵看着父亲熟悉的脸，咬了咬嘴唇，平日里骄纵的神色褪去，罕见地露出一丝小女儿的扭捏和烦恼，她支支吾吾道：

  “爹，我、我看上一个人。”

  玄真道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语气轻松又带着几分惯有的纵容：“哈哈哈，我当是什么大事！告诉爹爹，是哪家的青年才俊？放心，只要是我家灵儿看上的，管他是谁，爹爹定有办法让他乖乖来到你身边！”

  他的话语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仿佛这世间没有他办不到的事。

  这种承诺，他过去不知对女儿许下过多少次，而每一次，无论对方是宗门精英还是散修高手，最终都会以各种方式‘心甘情愿’地出现在玄灵面前，或是威逼，或是利诱，甚至毁掉对方所在意的一切，直到其屈服。

  玄灵听着父亲这熟悉的口吻，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那些被父亲弄来的人，最终或麻木、或怨恨的眼神，又想起那张纯净得仿佛不染尘埃的脸庞，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强烈的抵触和厌恶涌上心头。

  不！不行！

  她几乎无法想象，那些肮脏的、充满算计和强迫的手段，若是用在那个如冰雪月光般纯净的人身上，会是怎样一种亵渎！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难以忍受。

  “爹！”

  玄灵猛地打断父亲的话，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急切，甚至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维护，

  “这次不一样！您、您不能用以前那些法子！”

  玄真的笑声戛然而止，镜中的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以往她看上什么人，虽然也会害羞，但最终总会理所当然地享受自己为她扫平一切障碍，从未有过如此明确的反对，甚至带着警告的意味？

  他看着女儿脸上那混合着焦躁、认真甚至是一丝恐慌的神情，眉头微微蹙起，声音也沉了几分：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

  玄灵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直视着镜中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这次是认真的。我要他当我道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