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紫霄点尘

  大殿内的争论戛然而止。所有长老的目光都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聚焦于云床之上的老祖。

  老祖要亲自看管此子，已是破例。

  如今竟要收其为徒？还是关门亲传弟子？！

  这少年身负邪根，牵扯幽冥，乃是不祥之兆，更是导致数名核心弟子殒命的间接祸首！

  老祖此举，是何深意？

  玄骨长老面色铁青，张了张嘴，似乎想再劝，但在触及老祖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目光时，所有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为一声不甘的叹息，低下了头。

  妙音长老眼中讶异过后，倒是闪过一丝了然与思索，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其余众人更是噤若寒蝉，无人敢质疑老祖的决定。

  紫霄并未理会下方众人的心思，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殿中央那个脆弱的身影上。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林溪虚虚一招。

  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力量将伏在地上的少年轻轻托起，悬浮于空中，缓缓飘向玉阶之上。

  林溪身体无力，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悬停在紫霄老祖云床之前。

  他被迫抬起头，对上了那双仿佛蕴含宇宙生灭的紫色眼眸。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力量。

  林溪感到自己的一切，从肉身到最细微的念头，都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他本能地想要避开，却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动地承受着。

  他看到老祖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以及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深沉的考量。

  “根骨虽损，灵性未泯。道殒之体，劫后余烬...”

  紫霄低声自语，似在评点一件器物，“可惜，尘垢太深，前尘缠缚，灵台不清。”

  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点纯粹至极、仿佛蕴含无尽法则奥义的紫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让殿内所有长老都感到神魂悸动，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搜魂夺忆！老祖要亲自抹去此子的过往！

  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那点紫芒轻轻点向了林溪的眉心。

  “呃...”

  一股并非源于肉身的、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林溪的全部意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粗暴地翻搅着他的灵魂，将那些深深烙印的印记强行剥离、撕碎！

  爹娘温柔的笑脸、妹妹清脆的呼唤、虎子笨拙的关怀、村中桃花年复一年的盛开与飘零、村民们看似淳朴的笑容、夜晚地底恐怖的蠕动与哭嚎、玄玭冰冷的雷光、母亲最后绝望的泪眼...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温暖、恐惧、迷茫、痛苦...构成他短暂人生的所有色彩，都在此刻变得模糊、扭曲，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化作无数纷乱的碎片，然后被那绝对的紫色光芒无情地湮灭、净化...

  过程短暂却仿佛永恒。

  当紫霄真人收回手指时，林溪眼中所有的神采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片彻底的、婴儿般的空茫与纯净。

  他身体微微摇晃，悬浮在半空，仿佛一具精致却失去了灵魂的瓷偶。

  唯有在他左眼的下眼睑处，多了一点极小、却殷红如血的痣，如同凝固的血泪，又似未尽的尘缘，为他苍白到透明的面容平添了一抹诡异的凄美。

  紫霄看着那点红痣，目光微动，并未将其抹去，似是留作某种印记或警示。

  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大殿，也清晰地传入林溪空荡的识海：

  “前尘已断，旧缘尽斩。自此以后，你名为——”

  “玄澈。”

  “玄门正宗，灵台澈明。望你洗尽铅华，不负此名。”

  “玄澈...”

  林溪，不，玄澈无意识地跟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也没有任何情感，仿佛只是重复一个与己无关的音节。

  紫霄微微颔首，再次招手。

  玄澈小小的、轻飘飘的身体便落入了他的怀中。

  紫霄的怀抱并不温暖，带着一种云霞般的清冷和淡淡的檀香，却异常稳固。

  玄澈本能地蜷缩了一下，空茫的眼睛眨了眨，两行清澈的泪水毫无征兆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紫色的衣袍上，迅速洇开小小的湿痕。

  他没有哭，甚至不明白为何会流泪，只是身体似乎还残留着某种剥离后的本能悲伤。

  紫霄低头看了看怀中轻若无物、眼角带泪的孩童，伸出手指，极其自然地拭去那泪痕。

  他抱着新收的、被抹去一切的弟子，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

  “此间事了。”

  “玄澈即为本座关门弟子，居于紫霄峰。宗门一应事宜，由妙音协助打理。”

  “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话音落下，紫霄一步踏出，身影便与怀中的玄澈一同淡化，如同融入云雾，消失在大殿之中。

  只留下满殿沉默的长老，以及一个刚刚被赋予新生、却也不知是福是祸的名字——

  玄澈。

  而在遥远的下界，那片焦黑的废墟之上，名为虎子的孩子背着一个手腕戴着苍白木环、哭累了睡去的小女孩，深一脚浅一脚地，茫然走入深山迷雾。

  无人知晓，命运的丝线虽被强行斩断，那一点如血的红痣，或许终有一日，会成为唤醒尘封过往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