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鹤顶红，朕看着你喝

  “梁九功。”

  “奴才在。”

  梁九功立刻躬身。

  “带两个人，去把那宫女带来，朕要亲自问问。”

  康熙顿了顿，补充道，“悄悄的，不必声张。”

  “嗻。”

  梁九功心领神会，立刻点了两个得力的小太监，让李嬷嬷和张嬷嬷前面带路。

  一行人脚步匆匆，穿过宫墙夹道，朝着那处偏僻的矮房走去。

  康熙独自留在暖阁里，指尖轻轻敲着紫檀木桌面。

  他想起昨夜宴饮大醉，似乎确实临幸了一个宫女。

  印象模糊，只记得一双惊慌却又强自镇定的眼睛。

  这才一个早朝的功夫，人就差点被处理了。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是谁的手笔，他心里有数。

  除了他那刚正位中宫不久，急于树立权威并清除一切潜在威胁的皇后赫舍里氏。

  还能有谁？

  他理解皇后的不安和手段。

  但…如此急切，甚至不等他发话，就直接对八旗出身的包衣奴才下死手。

  未免有些过了。

  若是传扬出去，说他康熙帝酒后失德，临幸的宫女转头就被秘密处死。

  于他励精图治，崇尚宽仁的少年天子名声有碍。

  ——————————

  “吱呀——”

  房门被从外推开，光线涌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姜楠正坐在硬板床上，心里七上八下地等着最终的审判，听到动静，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领头的是一个面白无须气质沉稳的中年太监。

  眼神凌厉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后面跟着的正是那两个一脸惶恐的老嬷嬷。

  梁九功看到屋内的女子，心中也是一怔。

  这女子脸色苍白，发丝略显凌乱，只穿着一件旧的白色中衣，看着确实狼狈。

  但那双眼睛，清亮有神，带着一种绝非普通宫女该有的镇定和一丝好奇？

  见到他们这群人，竟无多少惧色。

  “姑娘。”

  梁九功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

  “皇上要见你，跟咱家走吧。”

  终于来了！

  姜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福是祸，就在此一举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狂跳的心脏，站起身。

  甚至还下意识地捋了一下鬓边的乱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是。”

  她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她跟在梁九功身后，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后陪着，两个老嬷嬷则远远缀在后面。

  一路无话。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阳光下显得巍峨庄严，却也透着一股无形的压抑。

  姜楠目不斜视，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一会儿见到康熙该怎么演。

  很快，乾清宫到了。

  迈过高高的门槛，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

  姜楠不敢抬头乱看，只能盯着前方引路太监的靴尖。

  直到梁九功停下脚步，尖细的嗓音响起。

  “皇上，人带到了。”

  姜楠立刻跪伏下去，额头触碰到金色砖地，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奴才姜楠，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上方传来一个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

  “抬起头来。”

  姜楠心一横，慢慢抬起头。

  只见前方的书案后，坐着一个穿着明黄色常服的少年。

  面容尚带稚气，但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一双黑眸正锐利地审视着她。

  带着帝王的威仪和少年人特有的探究欲。

  这就是康熙…活的康熙皇帝！

  姜楠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不能露怯。

  康熙看着跪在下方的女子。

  容貌清秀，算不上绝色，但确实有几分眼熟。

  应是昨夜那人。

  最奇特的是她的眼神，清澈明亮，竟无多少宫女面圣时应有的惶恐和卑微。

  反而像是在…观察他？

  “李嬷嬷和张嬷嬷所说，可是实情？”

  康熙开门见山，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当真饮毒不死，还自称身负天命？”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姜楠身上。

  梁九功屏息凝神，两个小太监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姜楠知道，决定生死的时刻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敬畏和一丝委屈的表情，开口说。

  “回皇上话，奴才不敢欺君。毒药…奴才确实喝了两碗，是真是假，李嬷嬷张嬷嬷和那空碗都是见证，奴才至今也不知为何会如此。”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似乎想起了极其可怕的事情。

  “至于天命之说…奴才昨夜昏迷之际，神魂恍惚，确似被带入一处森罗殿宇，听得阎君之言…奴才醒来，只觉如梦似幻，惊骇万分。那些话奴才不知是真是幻，只是心中恐惧，见嬷嬷们要再动手，情急之下才脱口而出，求皇上明鉴。”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

  承认了毒不死的诡异现象，却将天命之子的说法推给了神魂恍惚，如梦似幻。

  给自己留下了转圜的余地，同时也暗示了自己是被逼无奈才说出来保命的。

  康熙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白玉扳指。

  殿内落针可闻。

  良久，康熙才缓缓开口，语气莫测。

  “哦？如此说来，你倒是受了一番奇遇。”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姜楠身上，那审视的意味并未完全消退。

  帝王的疑心，绝非一个离奇故事就能轻易打消。

  这奇遇太过巧合，也太过…有利于此女。

  “梁九功。”康熙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奴才在。”一直屏息凝神的梁九功立刻躬身应道。

  “去。”

  康熙的视线依旧锁定在姜楠脸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取一小份鹤顶红来。”

  梁九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骇，但触及皇帝不容置疑的眼神，立刻又低下头去。

  “嗻…”

  他声音微颤，不敢多问，快步退了出去。

  姜楠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终极测试！

  她虽然知道自己大概率死不了，但真要当面喝毒药，还是传说中的鹤顶红。

  心理压力巨大。

  她强迫自己维持镇定，甚至脸上露出一丝早该如此的坦然。

  康熙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疑虑反而又减了一分。

  若非真有倚仗，谁能如此平静地面对鹤顶红？

  很快，梁九功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小托盘。

  上面放着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和一只同款的小盏。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便躬身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出。

  康熙的目光落在那个白玉瓶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鹤顶红，见血封喉，你若现在反悔，承认方才所言是虚妄之词，朕或可念你无知，饶你一命。”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