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陈妈的眼泪，是唯一的温暖

  看着陈妈那张布满了担忧和泪水的脸，简知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何苦？”

  她轻轻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有些苦涩，却又无比释然的笑容。

  “陈妈，现在这样才是我该过的日子。”

  “以前那样……太累了。”

  说完，她伸出手轻轻地，帮陈-妈擦去脸上的泪水。

  “别哭了陈妈。以后，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陈妈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说些什么来挽留。

  可当她对上简知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清澈的眼眸时。

  她知道太太，是真的，下定决心了。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

  而是，五年来的失望和委屈，积攒在一起最终爆发出来的，必然结果。

  她再也说不出任何劝慰的话来。

  因为她知道太太她，实在是，太苦了。

  这五年，她都看在眼里。

  这个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的温家少奶奶，过得甚至还不如她一个下人来得舒心。

  先生的冷漠婆婆的刁难，小姑子的嘲讽……

  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待她的。

  她就像一株被强行移植到沙漠里的娇嫩花朵，再怎么努力地想要扎根也得不到一滴水的灌溉，只能日复一日地在冰冷的绝望中，慢慢枯萎。

  如今，她终于想通了终于愿意离开这片不属于她的沙漠了。

  她这个做下人的，又有什么资格去拦着她，让她继续受苦呢？

  想到这里陈妈的心里只剩下浓浓的，化不开的，心疼。

  她看着简知那张比纸还要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她身上那套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衣服。

  她知道太太这次是净身出户，身上，肯定没带多少钱。

  一个女人还是一个这么漂亮的女人，身无分文地独自在外面闯荡，那该有多难啊！

  陈妈越想越不放心。

  她趁着温廷彦还僵在原地，失魂落魄的当口。

  飞快地，转身跑进了自己的佣人房。

  几秒钟后，她又跑了出来。

  手里多了一个，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

  她跑到简知面前不由分说地，就将那个小布包，往简知的手里塞。

  “太太！您……您听我说！”

  陈妈一边塞，一边压低了声音用带着浓浓哭腔的，急切的语气说道：

  “这里面是我……我这些年，攒下的一点积蓄，不多也就……也就十来万。”

  “您……您先拿着！千万别跟我客气！”

  “您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在外面，没钱怎么行？租房子要钱吃饭要钱什么都要钱！”

  “您就当……就当是陈妈我借给您的！等您以后，日子好过了，再还给我就行！”

  简知感受着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带着陈妈体温的布包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

  她怎么会不知道。

  这十来万，哪里是陈妈的“一点”积蓄？

  这分明就是她辛辛苦苦大半辈子省吃俭用，才攒下来的，全部家当！是她的养老钱啊！

  简知连忙将那个布包，往陈妈的手里推回去。

  “不行！陈妈！这钱我不能要！”

  “这是您的养老钱，我怎么能拿呢？”

  “您放心我……我有钱的，我能照顾好自己。”

  “您有什么钱啊！”陈妈急了，又将布包推了回来力道大得不容拒绝，“您别骗我了！您每个月那点生活费，太太（张美兰）都跟看贼一样看着！您自己那点稿费又全都贴补给孤儿院了！您身上哪还有钱啊！”

  “听话！拿着！就当是陈妈我，求您了！”

  “您要是不拿着我……我这心里，不踏实啊！”

  两人在玄关处，推搡着。

  一个，执意要给。

  一个，拼命拒绝。

  而她们身后不远处，那个本该是一家之主的男人却像个局外人一样，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却复杂得，像一团打结的乱麻。

  最终，简知还是拗不过陈妈。

  她知道她要是不收下，陈妈是绝不会安心的。

  她看着陈妈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布满了皱纹和老茧的粗糙的手。

  又看了看她那双因为担忧，而哭得红肿的，真诚的眼睛。

  简知的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涩和感动。

  她嫁入温家五年。

  没有得到过丈夫的一丝怜爱。

  没有得到过婆婆的一句好话。

  没有得到过小姑子的一个好脸色。

  却没想到，在这临走之际。

  唯一一个真心实意，为她着想为她担忧，肯为她倾囊相助的。

  竟然是这个家里的，一个保姆。

  何其……可悲。

  又何其……温暖。

  简知不再推辞了。

  她只是缓缓地，松开了推拒的手。

  然后，张开双臂，将眼前这个，给了她这五年里唯一一丝温暖的善良的老人，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陈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哽咽。

  “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

  这五年，谢谢你每天为我留的那盏灯。

  谢谢你每次在我被刁难时，偷偷塞给我的糖。

  谢谢你现在愿意为我，倾尽所有。

  谢谢你。

  让我在这个冰冷得，像地狱一样的家里，还能感受到，一丝人性的温暖。

  陈妈被她抱住先是一愣，随即，也伸出粗糙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她那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单薄的蝴蝶骨。

  “傻孩子……”

  老人家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滚而下。

  “以后……以后在外面要是受了欺负，要是过不下去了……”

  “就……就回来看看陈妈，好不好？”

  “陈妈……陈妈一直都在这儿……”

  温廷彦看着眼前这主仆情深的一幕，只觉得，胸口堵得更慌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一个被所有人都摒弃在外的孤独的，王。

  他想说点什么想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他感到无比窒-息的，氛围。

  可他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简知，松开了陈妈。

  看着她，将那个沉甸甸的布包，郑重地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看着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五年的华丽的牢笼。

  最后，看着她转过身，拉开那扇沉重的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太太……”

  陈妈看着那扇被关上的大门，又看了看自家先生那张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的脸。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先生您……您真的，不追出去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