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张伟离开

  黑瞎子仿佛真的业务繁忙，神龙见首不见尾。

  江南衣甚至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甚至还更喜欢张伟老师的训练方式。

  然而，八月初的一天，黑瞎子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夸张的笑容，告诉江南衣：“江老板，跟您报告个好消息！外边那摊子麻烦事儿总算处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这段时间，瞎子我可得好好履行教练职责，估计不怎么出差了！”

  江南衣闻言，心里先是松了口气——这不靠谱的家伙总算要回归正职了。

  但随即，一丝莫名的失落悄然掠过心头。那意味着，张伟老师……要离开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复杂的情绪，另一边，真正的告别正在无声地进行。

  张起灵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要去长白山，代替吴邪，进入那扇沉重的青铜门之后，进行长达十年的守门。

  在踏入那片与世隔绝的地方之前，能够以“张伟”的身份，陪伴在江南衣身边这么久，每日看着她努力生活、一点点变得更强，对他而言，已是命运额外的馈赠和莫大的慰藉。

  这段偷来的时光，足够他在未来漫长的孤寂中反复咀嚼，支撑他度过那不见天日的十年。

  他不可能以张起灵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真相，对她说“等我十年”。

  十年，对普通人而言，是何其漫长的光阴？

  足以改变太多事情，消磨太多情感。

  更何况，他了解江南衣，她重诺，一旦答应，便真的会用十年青春去苦守一个渺茫的希望。

  他怎能如此自私，用一句承诺将她捆绑在无望的等待里？

  他宁愿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来了又走的普通过客，继续她本该拥有的、鲜活而自由的人生。

  离别前夜，张起灵与黑瞎子在他那间清冷的小院里。

  “决定了？”黑瞎子收起了一贯的嬉笑，语气是难得的正经。

  “嗯。”张起灵的回答依旧简短。

  “十年啊……”黑瞎子咂咂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行吧，你自己的路，自己走。”

  张起灵沉默片刻，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黑瞎子，声音低沉却清晰：

  “瞎，照顾好她。”

  这简短的五个字，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言：保护好她的安全，别让她被我们这个世界残留的麻烦波及；在她遇到困难时，力所能及地帮一把。

  黑瞎子看着眼前这个总是将一切情绪深埋心底的男人，难得流露出如此郑重的托付，他收敛了所有调侃，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承诺道：

  “行！放心吧哑巴！有瞎子我在，保证江老板一根头发丝儿都不会少！定让她在这四九城里，活得风生水起，平平安安！”

  得到黑瞎子这句承诺，张起灵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隔壁院落的方向，那里有他牵挂的人，正安然入睡。

  第二天，当江南衣如同往常一样在清晨六点打开院门时，门外站着的，是许久未见的、咧着嘴笑的黑瞎子，而他身旁，再也没有了那个温和清瘦的“张伟”老师的身影。

  “江老板，早啊！从今天起，您的专属教练瞎子我，正式回归啦！”黑瞎子声音洪亮，试图用热情驱散那一丝无形的离愁。

  江南衣看着空荡荡的身后，心中那点隐约的期待终于落空，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她笑了笑，对黑瞎子说：“回来了就好。”

  ……

  杭州，吴山居。

  夏日的午后带着潮湿的闷热，吴邪正百无聊赖地擦拭着柜台，门上的风铃忽然清脆一响。

  他抬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清瘦、挺拔，一如既往的沉默。

  “小哥！”吴邪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外面热。”

  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欣，仿佛这些日子积压的阴霾都因这个人的出现而被驱散了几分。

  他手脚麻利地去泡茶，嘴里还絮叨着最近的琐事。

  张起灵安静地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铺子，最后落在吴邪忙碌的背影上。

  待吴邪将一杯沏好的龙井推到他面前，带着笑意问“这次打算住几天？”时，张起灵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看向吴邪，声音低沉而清晰：

  “吴邪，我要走了。”

  “走？”吴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脑子一时没转过来，“走去哪？小哥，你要去哪里？”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张起灵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直接说出了那个约定——关于青铜门，关于张家长久的守护，以及九门的屡次失约。

  他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直到最后，才点明核心：

  “现在，轮到吴家。”他顿了顿，看着吴邪骤然缩紧的瞳孔，继续说道，“我去。十年。”

  这短短的几句话，像一连串惊雷，在吴邪脑海里炸开。

  他一直以为，从巴乃救出小哥后，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剩下的就是找到三叔，然后……然后或许生活能慢慢回归某种意义上的正常。

  他从未想过，在这一切之下，还埋藏着这样一个残酷的、跨越漫长时光的契约，而最终，这代价要由小哥来替他承担。

  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让小哥代替他去那里守上十年？

  他做不到！

  “不行！”吴邪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小哥，这不行！这是我们吴家的事，应该我自己去！怎么能让你……”

  “会死。”张起灵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现实。

  他看着吴邪，他知道吴邪做不到，无论是能力还是心性，那扇门对吴邪而言，就是死路一条。

  吴邪所有激烈的话语，都被这两个字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张起灵，看着那双沉默却无比坚定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犹豫或商讨的余地。

  他了解张起灵，一旦他做出了决定，就如同磐石，任何人都无法更改。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瞬间淹没了吴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哀求，想争辩，想找出任何一丝可以挽回的可能——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破碎的哽咽，卡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他救回了小哥，却终究还是要失去他，以一种更漫长、更令人绝望的方式。

  张起灵静静地看着陷入痛苦的吴邪，没有出言安慰。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承受着这份离别的重量。

  他这次来，不是商量，是告知，是告别。

  窗外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着，吴山居内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沉重。

  茶香袅袅中，两个男人之间，剩下的只有静默……

  一个即将踏上十年的孤寂征程，另一个，则被留在了原地，背负着这份沉重的亏欠与思念，开始漫长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