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暴风眼

  这一次，送他出门时，江南衣的心情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上一次，她更多的是对“违法”和“被抓”的担忧，对墓室本身的危险一无所知，甚至觉得有些荒诞。

  可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那幽暗封闭的空间里潜藏着什么——

  诡异的生物、致命的机关、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存在。

  更何况，这次是在更深不可测、环境更严酷的海底！

  一个氧气问题，一次设备故障，一股暗流，或者墓里任何一点意想不到的状况，都可能导致……生死不知。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时时刺痛着她的心。

  吴邪到达临时落脚点后，给江南衣打来了报平安的电话。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上次出发时的雀跃和兴奋，只有沉甸甸的担忧和挥之不去的凝重。

  他简单地说了几句情况，信号就开始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杂音，最后彻底中断。

  此后的几天，江南衣的手机再也没有响起过。

  海上的信号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杳无音信。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担忧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控制不住地在脑子里想象各种可怕的画面，吴邪被奇怪的东西追赶，设备在深海里失灵，他们在黑暗中被困住……她甚至会神经质地突然查看手机，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可能是他发来的微弱信号。

  这种无休止的焦虑让她整夜整夜地失眠，即使偶尔迷糊一会儿，也会被噩梦惊醒。

  白天则无精打采，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心始终悬在半空，食不知味。

  直到吴邪风尘仆仆却完好无损地再次站在吴山居门口，江南衣那颗悬了多日的心，才猛地落回了实处，随之涌上的是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

  他这次看起来状态不错，身上没什么明显的新伤，精神也比上次从七星鲁王宫出来时要好得多，甚至对比起她这个在家担惊受怕、脸色苍白的人来说，他反倒显得更“正常”一些。

  吴邪告诉她，虽然没有找到三叔本人，但他找到了一些线索，足以让他相信三叔还活着。

  说到这个，他眉宇间那沉重的忧虑似乎消散了一些，隐隐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江南衣看着他平安回来，自然是开心极了，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仔细检查了他，确认他真的没事，才彻底放下心。

  然而，在这份失而复得的庆幸和喜悦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却像水底的暗草，悄然滋生、缠绕。

  事情……真的会这么简单就结束吗？

  三叔只是失踪，留下了线索，却没有现身。

  那个叫阿宁的公司，目的成谜。

  吴邪这一次，似乎比上次更加深入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她看着吴邪虽然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心里隐隐觉得，这一切恐怕远未结束。

  现在的平静，或许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而虚假的间歇。

  更大的漩涡，似乎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这份不安，让她在拥抱吴邪的时候，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

  吴邪的发小老痒找上门来，这件事本身就像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江南衣心中激起了远比表面更深的涟漪。

  听着吴邪有些无奈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地讲述老痒为了钱又想重操旧业，甚至想拉他下水时，江南衣嘴上爽快地答应了吴邪借钱给老痒度过难关的请求——

  她理解吴邪不想看到朋友再走弯路的善心。

  然而，就在她点头的那一瞬间，心里那股盘旋已久的不安，仿佛终于找到了落点，“咚”地一声沉了下来。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来了。

  她看着对此事只是感慨、并未意识到更多的吴邪，忽然觉得他就像那个身处风暴中心却浑然不觉的 “暴风眼” 。

  所有光怪陆离、危险诡异的事情，似乎都在以一种无形的力量，缓慢而持续地向他靠拢、将他包围。

  七星鲁王宫、神秘失踪的三叔和阿宁的海底墓、刚刚出狱又为钱所困意图再犯的老痒……这些不寻常的事件，都与他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作为“暴风眼”本身的吴邪，或许只觉得是偶发事件，但站在边缘的江南衣，却已经嗅到了空气中那股 “山雨欲来风满楼” 的压抑气息。

  吴邪这一次应当是不会去的。

  江南衣理智地分析，老痒的事，借钱可以，亲自下扬，吴邪还是有分寸的。

  可是，如果下一次，牵扯到他至亲的人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江南衣试图维持的平静。

  如果下一次，又有了三叔吴三省确切的消息，需要他去另一个未知的、可能比海底墓更凶险的地方寻找，吴邪还能像拒绝老痒这样，坚定地说“不”吗？

  江南衣心里是悲观的。

  她太了解吴邪了，了解他那份对亲情的看重，了解他那被一次次冒险悄然撬动的好奇心。

  但凡他内心产生一丝“想去”的念头，哪怕只是因为责任或亲情，如果被她强行阻止了，那么最初那一点点微小的裂隙，会不会在往后的岁月里，在每一次担忧、埋怨和无力感的浇灌下，慢慢扩大，最终变成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是江南衣绝对无法忍受的。

  这也让她更深地触及到自己内心另一个隐秘的角落——

  她和吴邪至今没有结婚。

  不是因为不爱，恰恰是因为她太珍视此刻的纯粹。

  江南衣从未见过真正美好的婚姻范本，原生家庭带给她的只有冰冷的算计和物化。

  吴邪给予的爱和安全感是真实的、炽热的，却仍不足以让她克服内心深处对“婚姻”这座围城的恐惧。

  在她看来，没有婚姻，他们在一起仅仅是因为相爱，是纯粹的情感联结。

  而一旦踏入婚姻，就仿佛套上了一副名为“责任”的枷锁，很多东西会变得复杂，不再纯粹。

  而现在，她隐隐感觉到，她和吴邪似乎正站在一条岔路口。

  她渴望的一直是安稳、平静、可以掌控的生活，如同吴山居这些日子以来的岁月静好。

  而吴邪，他本性虽有好奇，但并非刻意寻求刺激的亡命之徒。

  可问题是，身为“暴风眼”的他，似乎正被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推着，身不由己地走向一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道路。

  他的好奇心，他的责任感，他身边不断涌现的“非常事件”，都可能成为推动他前行的力量。

  江南衣看着身旁对此尚无所觉的吴邪，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深切的悲哀。

  她仿佛已经预见到，那道岔路正在他们脚下缓缓分开，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才能将她和她的爱情，拉回她所渴望的那条平静的轨道。

  这种清晰的预见与无力改变的现实，比任何直接的危险更让她感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