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虫落
作者:患独槐
看在画的份上,老师勉强同意让封华墨使用修复室的工具,但最好是没课的时候去用。
封华墨说:“老师,会用这些东西的不是我,是我妻子应白狸,您同意的话,我通知她一声,回头她会过来做,而且作为感谢,她会修复古籍,可以给您帮忙,但可说好,不能压榨啊。”
老师一听,十分诧异:“还会修复古籍?师承,哪位大师啊?既然会这个,那她年纪比你大不少吧?”
过去十年都不太容易出大学生,肯定是之前念的书,不过老师怎么算,这年纪好像都不是“大不少”能算明白的。
“没大多少,她是跟老家师傅学的,技术可能也比较老旧,老师您可以到时候先看看,确定没问题,再考虑要不要我们帮这个忙。”封华墨没说太明白,担心技术不同,不能帮上忙。
话听起来有些奇怪,但封华墨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骗人,老师还是同意了。
封华墨这才回家告知应白狸,让她一起过去。
应白狸此前就说要尝试修复古籍的工作,但被劝住了,现在可以浅做尝试,很高兴。
跟着封华墨去了学校,到修复室的时候周围很安静,偌大的房间里只有老师一个人,周围挂着不少做过处理的纸张。
封华墨敲了敲门:“老师,我们来了。”
老师抬头一看,皱起眉头:“这么年轻?你们诓我老头子的吧?”
这看着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过去十年又基本不可能学习,现在怎么可能还会这些东西?
应白狸礼貌地说:“老师好,我人来都来了,不妨给我点工具让我先装裱好我的画,看完您再决定要不要留我帮忙不迟。”
听起来十分自信,老师微微点头,将一套备用工具拿出来,交给应白狸。
后面的事封华墨根本不用担心,他说一声自己去上课就走了。
应白狸安静地将工具铺开,接着挑选配件。
装裱并不难,过去有些文人要是乐意,也可以自己做,或者就算自己不乐意做的,也懂各种装裱的特点,方便作品搭配和鉴赏。
考虑是自家用的,应白狸就没上什么特殊工艺,但选花色用了稍微花哨点的,好搭配可爱的雪人。
旁边的老师做了一会儿会起来走走,去看应白狸的进度,来回几次应白狸就做好了,过程很熟练,没什么修改的地方。
老师看她做完,连连点头:“不错,确实是个熟练工,不过同学啊,你是在哪里学的?”
应白狸顺着之前封华墨的话说:“跟从前山里的老前辈学的,本来学这些属于陶冶情操修身养性的,不算精通,希望能帮上老师的忙。”
这话倒不像托词,可能是传艺的老人,老师便不深究了,挑选了一些简单的书画给应白狸,说:“那你帮忙做这些抵材料费就好了,这些其实很简单,但因为没有学生,原本都得我自己做,你能来太好了。”
东西并不多,而且多数是因为保存不当导致有点破损和脏污,但凡是学上个两三年的学生都能处理的。
应白狸欣然答应,立刻开工。
中午的时候应白狸就忙完了,老师看见后非常满意,问应白狸是否想来这边工作,他可以写推荐信,要是想入学,他也有推荐名额,现在就缺人才啊。
但做了一早上工作的应白狸觉得这份工作其实也不适合自己,因为她忽然发现这跟在山里她慢吞吞修复家中存书不一样,家里的活她不想干的时候可以放着,出来不能这样。
于是应白狸拒绝了:“还是不用了老师,我喜欢更自由的工作。”
老师无奈叹气:“唉,做这个确实耗时间又枯燥,可惜你这手艺了,普通学生想养成你这熟练的程度,少说得三五年呢。”
“正常,因为我八岁开始跟山里师傅学的。”应白狸平静地回答。
换言之,也是占了学习时间长的便宜。
很快封华墨就过来了,听闻应白狸已经忙完了,他就邀请老师一起去食堂吃饭,老师摆摆手说不用了,他这边还没忙完呢,应白狸帮忙把简单的活给做了,他就得上难度。
封华墨表示理解,说会记得让学长把饭送来的。
今天两人也在食堂吃,封华墨说今天也约了麻松,能正式一起吃顿饭了,这回麻松特地没约人。
然而到了食堂,等上许久麻松都没来。
上周应白狸就推算麻松的死期是这周三后,按说他命中真有运气,应当不会突然出事才对,而且这是死期前一天呢。
可这么件事梗着,一旦有什么不对,封华墨忍不住担心起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应白狸想了想:“不应该啊,今天能出什么事?”
时间拖太久,食堂要关门,他们只能先把饭吃掉,随后尝试去农学院那边找麻松。
等到了地方,才发现农学院这边闹开了,说有个学生突然口吐鲜血,不知道是不是不小心吃到了药剂,已经被送去医学系那边了。
闻言,封华墨拉住一个路过讨论的学生,问:“同学你好,请问这个受伤的学生是谁?”
这种事传得最快了,随便拦下一个同学都能知道,说是麻松。
封华墨惊愕不已,等学生走远后回头去看应白狸:“真是学长。”
应白狸抬手掐算,随后皱起眉头:“不对,命盘怎么变了?华墨,你先去找麻松学长,我回去一趟,拿无常画。”
“好,你路上注意安全。”封华墨随后给应白狸指了医学院那边的方向,说到了那边应该很容易打听到今天受伤学生的,估计不少人都会过去围观,很好找。
本以为这无常画不会用上,应白狸快速回家,又将它翻出来,现在只有它能预测麻松下一次出事是什么时候,得赶在下一个精准死期前找回麻松的命盘。
一个人的命盘从出生就定了,很难更改,麻松本来的命盘就是逢凶化吉之象,现在莫名其妙被更改,难保不是被人恶意攻击,这样的情况,应白狸可以酌情帮忙。
回到学校里,果然医学院外面很多来看热闹的学生,随便问一个都能知道最新进展,由此应白狸轻易找到了封华墨。
医学院有自己的手术室,外面等着几个亲近的人,有封华墨、农学院学姐和老师、王元青以及张正炎,跟麻松有关系的人估计都在这了。
封华墨在走来走去,他最先发现应白狸过来了,赶忙迎了上去:“狸狸,你来了?可是麻学长还没出来。”
还在抢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出事,刚才有护士出来询问农学院的老师跟学姐,问麻松是否真的吃了什么东西。
学姐说麻松今天都在地里,没有接触任何药剂,因为还算新生,这些东西都是不可能让他频繁接触的,除非田里必须撒农药,而所谓学姐,其实已经三十多岁了,是学校根据从前的成绩调回来当助教的,要是没问题,她后续会在学校留任当老师。
为了这份待遇,学姐一向很小心,还会记录每天的步骤,这些都是清楚写着的,不会有假。
老师则说最近的课程也不涉及农药,天气问题,最近改研究保温状态了,课程都很安全的。
如此,护士回到手术室将事情告知里面做手术的教授,不知道什么情况。
应白狸听着封华墨小声的转述,扫过一圈在场人的神色,其他人脸上都担心,只有张正炎的表情似乎不太对。
于是应白狸将画递给封华墨,让他拿着,自己走向张正炎,弯腰与她对视:“张正炎,有兴趣,聊一下吗?”
张正炎不回答,双目失神。
应白狸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一周前,我给麻松学长算的命盘,还不是这个样子的,你以为呢?”
听完,张正炎猛地抬头看向应白狸,眼里竟然全是血丝,这跟上周看到的样子完全不同。
张正炎急促地呼吸了好几下,旁边王元青担忧地看过来,刚才的话她也听见了,但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能伸手抱住张正炎,试图安抚。
不过张正炎并没有被安抚住,她拉下王元青的手,起身往外走,应白狸对着王元青做出制止的手势,自己快步跟了上去。
王元青只好坐回去,她皱眉看向封华墨:“封华墨,你妻子什么情况?”
封华墨瞥她一眼:“你应该问你朋友什么情况。”
被这样一噎,王元青也说不出话了,她确实不知道张正炎怎么了。
到了僻静的楼梯间,张正炎猛地回头:“你是什么人?”
应白狸静静站着:“山间一散人。”
张正炎沉默良久,问:“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华墨跟麻学长关系好,我自然关心他的生死,但上一周,我来的时候发现他死期本该在明天往后一点,所以,为什么他反而提前一天出事了呢?”应白狸反问张正炎。
从知道张正炎有修为并且姓张开始,应白狸就怀疑她是天师张家的人,口音和武功路数都是很明显的东西。
张正炎慢慢捏紧了拳头,有些崩溃地哭出声:“我想救他……可是我失败了……”
这个倒是可以预料,麻松跟张正炎两情相悦,张正炎有这样的机会与能力,她可以预见喜欢的人未来,做不到无动于衷。
应白狸叹了口气:“唉……到底怎么回事?”
接着张正炎哽咽地说她跟麻松,其实相识于一场意外,一场本该是有死亡的意外。
麻松曾说,他认识张正炎的时候,已经错过花期了,他们实际上,相识于今年的七月初,也就是即将放暑假的时候,最后陆陆续续的考试让整个学校慢慢变安静,提前考完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张正炎当时跟王元青约定要在首都多留几天,到处逛逛,玩够了再回家。
出去游玩那天,张正炎、王元青和麻松,乘坐了同一趟公交车,他们彼此间不认识,不过都看得出来是大学生,毕竟在同一个站等候。
等公交车来了,他们一路同行,看样子都打算去爬长城,那是首都非常著名的景点,不可能不去的,只是距离远,学期结束前的假期不足以去游玩。
这趟公交非常漫长,从一开始人挺多的,到慢慢就剩下他们三个和一对老夫妻,那对老夫妻的装扮看起来应该也是去看长城的。
临近终点站的时候,远处有个站点站着三个人,都是二三十岁的男人,他们背着硕大的包,并排站在一起,看不清脸,仿若三胞胎。
三个男人同时伸手示意要乘车,连伸出的高度都一样。
司机很快在站点停车,打开车门。
三个男人排队上车,给收款箱扔了钱,再走到前排的位置,一起坐下。
张正炎不是天生的阴阳眼,也没有天眼,只是直觉这三个男人不太对劲,太整齐划一了,莫名透出诡异。
出于警惕心,张正炎抓住了王元青的手,提醒她说:“等会儿我们早些下车吧,我听说路上风景也不错的。”
话音刚落,前面三个男人的头突然调转一百八十度,面向后座的张正炎,三张惨白可怖的脸并排在一起,相当有冲击力。
张正炎被吓得差点叫出声,她是有修为没错,可没真的出来抓过几次鬼,因为家中长辈疼爱,都想等她念完大学再考虑历练的事情,骤然看见恐怖东西,多少有点反应不过来。
接着又觉得没面子,打算掏铜钱剑出来砍死这三个吓她的家伙,可她定睛一看,那三个男人都好好坐着呢,没有回头,更没有像脑袋断了一样可以随便转。
王元青感受到张正炎突然发紧的手,小心问她:“炎炎,你怎么了?”
张正炎默默将铜钱剑收回袖子里,这铜钱剑短,很轻易就能隐藏起来,她怔愣地摇头:“没有啊,我就是想到要去玩了,有点激动。”
“其实我也激动,我也没见过长城。”王元青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一茬就过去了。
但后面的路,张正炎始终死死盯着那三个男人,一旦他们有什么异动,就算被发现,张正炎也会动手。
之后竟然再也没有乘客上车,车上也平安无事,到达终点站后,司机提醒:“后面的路你们得自己走,如果不认识路的,可以找人问问看。”
来玩的人还是不少的,或许别人有带地图。
他们一起下车,看起来就像全都来旅游的。
张正炎盯着那三个男人,他们三个下车后就往人少的地方走了,很快没了踪影,张正炎顿时松了口气,好歹他们三个没有做什么,后面的事情,张正炎很难管到。
王元青有买地图,她们一路走一路看,走着走着,周围却逐渐没了其他游客,反正只剩下麻松和那对老夫妻,一时间似乎又回到了公交车上的状态。
一直保持警惕的张正炎逐渐紧张起来,她拉了拉王元青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青青,你有没有觉得,好像又只剩我们几个了?”
听张正炎这么说,王元青往四周看了一眼,惊奇地说:“对诶,是不是我们走太快了?我看地图,我们好像快到了。”
张正炎也低头看地图,再对比周围的路线,确实距离目的地不远了,到目前为止都安全,而且那三个男鬼,也没有出现,周围很风平浪静,没有实战经验的张正炎就这样陪伴着王元青继续往前走。
尽管张正炎当时真的想打退堂鼓了,可王元青也没来过,她实在很难想出理由临门一脚了让王元青回头。
说不定真不会出什么事呢?
抱着这种心态,加上张正炎觉得自己练得应该不算差,普通鬼怪她都是能处理掉的,就与王元青继续前行。
全程大概只有麻松很开心,他呜呼呜呼地跑来跑去,去看看路边的植物又眺望远处高山,看起来确实像是秋游的。
他们一路安全到达长城,却依旧不见行人,王元青跟麻松都没来过,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以为可能是山下这边人不多,到了高处就好了。
越往上爬,张正炎越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犹豫许久,跟王元青说:“青青,我觉得方向不太对,我要不拿指南针看一下吧?”
王元青回头:“啊?方向不对?这不就一条路吗?还能怎么错?”
“总之,我先看看。”张正炎不管了,拿出罗盘,结果罗盘上的指针疯狂转动,这说明张正炎的感觉没有错,难怪附近都没有人。
在前面带路的王元青看到张正炎手上类似表盘的东西,上面指针确实在乱转,顿时有些诧异:“不会吧?真走错方向了?那我们回头调转一下?”
张正炎收起罗盘,正准备拉着王元青走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从另外一边过来的三个男人,他们没有跟着来,竟然是跑到了前面围堵,这年头,连鬼都长脑子了。
心下紧张,张正炎赶忙一把拉过王元青,将她拦在身后,还有乱跑的麻松,张正炎也赶紧抓住他:“你们别动,这里有问题,等会儿我让你们跑,你们就带上那两个老人家掉头跑。”
王元青跟麻松根本不懂,茫然地问怎么了。
张正炎死死盯着那三个看不清脸的男人,掏出自己的铜钱剑,咬破中指,鲜血涂到剑上,一声去,铜钱剑就飞向三个男人,一剑砍下了最前面一个男人的脑袋。
见似乎管用,张正炎召回剑,打算再来一次,接着看到那男人慢吞吞蹲下,捡起自己的头,抱在怀中,仔细比对了一下方向,又把自己脑袋安上去了。
王元青跟麻松已经被吓得腿软了,刚开始以为张正炎杀人了,现在却觉得自己的脖子有点痛。
麻松和王元青都下意识拉住了张正炎的衣服,这时唯一的安全感只有张正炎。
出门游玩没想到就遇见了这么凶的东西,张正炎只带了铜钱剑和罗盘,怕被人发现,其他东西她一样没带。
张正炎思来想去,反手扣住麻松和王元青的手,说:“我等会儿打破这边的幻境,让你们先出去,你们在这,我根本不敢用厉害点的道术,怕你们一起被我打伤了,束手束脚,等会儿你们记住,哪里人声鼎沸,你们就往哪里跑!”
麻松紧张地问:“那你呢?”
“别管了,我从小就是修炼天才,我还怕这小小三鬼?赶紧走!”张正炎不再犹豫,尝试用破鬼打墙的咒文打破幻境,她确实感受到幻境已经模糊,能听见真正长城上来往行客的声音。
接着张正炎让麻松跟王元青快点跑,她自己则用鲜血在掌心里画了符文,现在什么工具都没有,只能这么干了。
后面的事情麻松跟王元青都记不得了,但张正炎知道,送走他们两个的同时,张正炎本欲攻击三个鬼,再趁他们捡脑袋的时候将两个老人送走,可是她刚回头,就被两个老人用骨刺捅穿了。
张正炎一身都是鲜血,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那骨刺,竟然是两个老人的小臂骨头,他们露出诡异的笑容。
那些鲜血流到老人小臂上,竟然慢慢给他们长回了血肉,等手恢复正常后,老头说:“小姑娘,我们的身体烂掉了,你的血最好,蕴含了足够多的灵气,作为感谢呢,我们帮你出去,看你长得漂亮,还是不要变成飞头鬼的头了。”
此时张正炎才知道自己遇见了飞头鬼,传闻这种鬼的脑袋可以飞出千里,吃了人还能回来,很难抓。
等被丢出幻境后,张正炎身上的鲜血都不见了,她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她知道,自己精元快被吸干了,于是腿一软,从城墙上倒了下去,麻松和王元青明明都在想办法求助路人,但麻松迅速注意到了悄然出现的张正炎,他跑过去想拉住张正炎,结果没拉住,就跟着跳了下去。
张正炎被麻松抱住,两人一起砸断了好多灌木丛才停下,彼时张正炎以为自己命要休矣,还想着等她家人来了,定要弄死那三个飞头鬼和那两个敢吸她精元的老骗子。
可是她再醒来,却在医院里,旁边守着王元青,她担心得直哭,说后面她和救援人员下山找了,可是找了一天一夜才找到人,还是麻松自己背着她走回来的。
“他背着我走回来了?怎么可能?”张正炎自己都被摔得七荤八素,麻松一个普通人,不可能活下来的,除非他是凭意志力撑住没死,古时候有些人会这样,本该死亡的情景,因为坚信自己没有死,就能多坚持一阵。
于是,等张正炎在学校里再次见到麻松,他的寿命,还剩三天,再有三天,地府就会来纠正这个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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