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寻找陆玉华
作者:患独槐
封华墨用手挡住枕头,看在爸妈一把年纪还进医院的份上,他没再多说什么了。
花红还心有余悸,她打量了一下应白狸,没觉得哪里不一样。
注意到花红的眼神,应白狸无奈笑笑:“妈,别太在意,你就当看了一场戏法,从前应该有类似的戏法,叫笼中小孩儿,就是小孩可以缩骨跑进很小的笼子里,然后跳出来还能重新变大,你就当我玩了一次缩骨功吧。”
说是这么说,想要完全接受,还需要一点时间。
封父从封华墨那边把自己的枕头捡回来,放好后问:“对了,那老二媳妇没事吧?”
“还没出结果呢,刚才我跟狸狸被林纳海叫走,不知道那边什么情况。”封华墨回道。
随后封华墨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反正自家人都知道的,就没做什么美化。
封父跟花红听得有些害怕,虫子都能成精,还有什么东西是不能成精的?
听完后花红倒是觉得有点奇怪:“可是有点不对啊,之前白狸不是给我们小纸人了吗?那个东西我后来只要出门都记得带上,老二媳妇那个没效果吗?”
之前应白狸给家里出现的每个亲人都送了一个纸人,除了婶娘实在害怕没要之外,连老葛都有,按道理,成兰章确实不应该被精怪侵扰。
应白狸也觉得奇怪,便说:“不太清楚,我没觉得纸人已经坏掉了,等她检查完,我去问问她吧。”
花红点头:“也行,对了,记得带上老三,万一碰上她那对不讲理的爸妈,让老三上。”
封华墨有点无奈地看过去:“妈,你说得怎么跟关门放狗一样啊?”
过了好一阵才有护士来通知说成兰章那边做完紧急治疗了,封华墨跟应白狸过去跟医生了解情况,说成兰章的手跟眼睛都有被烧伤的状态,手还好,但眼睛可能需要敷一阵子药,希望不要影响视力。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封华墨压低声音问应白狸:“狸狸,你放火烧得那么严重啊?”
“没办法啊,二嫂被那些虫子吃得太严重了,如果不是直接把虫子烧掉,而是驱赶,很可能二嫂的手指跟眼睛都没了,现在至少那些虫子肚子里的东西能留下 ,让二嫂有被治疗的机会。”应白狸解释,她倒是想有别的办法,情况紧急,由不得她慢慢想。
何况要让书虫放过已经被盯上的猎物,只能用这种激烈的手段,让虫子知道不好惹。
二嫂治疗过后很快转移到了普通病房,但没跟封父两人排到一起,是另外一间,那个病房也是三人间,还住着另外两个烧伤的病人。
进入病房之后,看到成家父亲在床边坐着,成母可能回家拿日常用品了,他看到封华墨两人过来,便起身说:“多谢你们帮忙把我女儿找回来,兰章,你三弟和三弟妹来看你了。”
成兰章此时已经醒来,眼睛跟手都裹着厚厚的纱布,她缓缓开口:“谢谢三弟,还有三弟妹。”
“不用客气,都是一家人,”封华墨应了一声,随后看向成父,说,“成叔叔,我们先去给二嫂办理一下住院手续吧?刚才过来的时候我顾着我爸妈,忘记办了。”
闻言,成父觉得也应该,他担忧地看了一眼成兰章:“但是,兰章她……”
封华墨当即说:“没事的,狸狸在这里看着呢,让她陪陪二嫂,二嫂,我跟成叔叔去缴费了,让狸狸陪你。”
接着封华墨就把成父给拖走了,病房里顿时少了两个人。
另外两床的病人都在沉睡当中,家里人都放轻手脚,应白狸干脆把帘子拉上,凑到二嫂耳边,小声把事情跟她说了。
二嫂听见之后心有余悸,她动了动手,碰到应白狸后说:“多谢你了,白狸,要是没有你,这次我大概凶多吉少。”
“不用客气,按照规则,你给我一点钱就行,可以按你年龄给,我去问爸妈要也是差不多的,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会有事?我不是给你了一个纸人吗?”应白狸很好奇这件事,她本以为封家的人都不会有事。
闻言,二嫂的神色有点落寞,她沉默许久,说:“我带那个小纸人回家后放在家里,被爸妈看到了,他们觉得这个东西不好,不让我带,而且图书馆的工作其实不太……适合我这种身份的人,我自己也害怕一个不注意就会被发现。”
本来曾经就被抄过家,她这种身份不算地主也不算资本家,但比较类似古时候说的名门士族,都是要被国家清算的,有贡献的家庭,才能避免这种情况,就像目前仅剩的几个门阀世家,他们出了绝顶的天才,自然可以保护好家里人。
可成兰章不一样,她只是女儿,家里儿子这一辈其实也都上交给国家了,她说是有天分,但都在文字上,她三岁就能唱打油诗,似乎本该是个文人作家,奈何时运不济,学没学到位,写也不能写。
等在图书馆里的每一天,她都如此羡慕可以发表作品的那些人。
尽管不愁吃喝,心底的恐惧却一天都没有减少,应白狸给的东西自然好,她却连拿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尤其在被父母发现之后了,她连父母都瞒不过,怎么能瞒过那些可能带着恶意窥探的人?
所以她将小纸人压在衣柜箱底了,一直没有拿出来。
应白狸能看出二嫂脸上的恐惧,她这种恐惧好像是家里人中最深的,其次是花红,她们作为女性,又带着被批斗的身份,每一天睡觉前,可能都在恐惧醒来后天翻地覆。
同样是被破四旧的身份,应白狸因为乡下消息延迟,加上村里那些闹起来的人都因为她有真本事而不敢去闹她,一直觉得都还好,可事实上,又有几个人能像她一样独善其身?
趁二嫂的父母没回来,应白狸小心握住她的手,说:“二嫂,人永远要自己立得起来才能有底气活下去,你想想二哥,他那么努力拼军功,是希望你能过上好日子,既然现在的日子对你来说不算好,那要不要,换一换?”
二嫂脸上出现迟疑的神色:“可是我的成分……”
“我听闻,这段时间,过去的大学生已经陆陆续续重新分配,尽管新的工作可能不好,但或许也有报效国家的途径呢?换个角度想,成分不好对人民有亏欠,那就补上好了,你难道,真想一辈子被困在胡同里吗?”应白狸轻声反问。
不是那个图书馆,是父母的胡同,二嫂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凭本事上了大学,现在年纪依旧不算大,她只是一直在父母、丈夫的羽翼之下没有独立过,对新生活自然恐惧。
但没关系,国家会帮忙治好的,只要封家不再给予庇护,她就一定会被重新分配工作,到时候她就算不想独立,也得独立,并且可以变相地从父母那边脱离出来。
人如果长时间跟父母在一起,就会形成一种封建等级阶层,父亲压迫母亲子女,母亲压迫子女,这是难以靠破四旧就能打破的习俗,除非自己成为一家之主。
毕竟一个家里的权力就这么多,谁当一家之主谁可以拥有权力,所以一个家里,父母因为孝道,天然压迫子女一头,就会导致子女越来越不敢走出家门。
二嫂就是这样才连一个纸人都不敢带在身上,她就算被发现了,也可以硬说是自己剪了当书签的,反正法律没说不能用纸人当书签啊。
这么简单的事情二嫂竟然纠结了那么久,并且因为没带纸人就被书虫拖进书里,说难听,真的很可笑。
眼睛失去光明之后,耳朵就会变得很灵敏,二嫂听着应白狸的声音,恍惚觉得自己心中的想法无法跟往常一样克制,万一从今天起她就再也看不见呢?
人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之后,才会明白生命如此脆弱又渺小,她不可能一辈子都等着别人来救,并且,她也会想,假如往后不曾拥有光明,至少今天,她能呼吸自由的空气。
“我明白了,谢谢你白狸,我想,无论我被分配到哪里,我都会喜欢那里的生活。”二嫂期待地回答。
过了一阵封华墨跟成父回来了,成父不太高兴的样子,封华墨则一脸无所谓,他去拉起应白狸,说:“成叔叔,那我们先走了,你们多多保重。”
随后封华墨拖着应白狸离开病房。
察觉到封华墨似乎不是很高兴,应白狸便问他怎么了。
封华墨没好气地回答:“刚才那个老头竟然偷偷劝我让你找个正经工作,别骗人了,你什么时候骗过人啊?”
“昨天啊。”应白狸回答得很快,她刚说谎骗了图书馆的管理员。
因为应白狸回答得太丝滑,直接给封华墨镇住了,他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逻辑:“我不是说这个啦,他是觉得你那些本事都是招摇撞骗的,我试图跟他理论,结果他就只会一直重复那些科学论调给我听。”
这么多年封华墨在应白狸身边耳濡目染,他也学了不少堪舆命理之类的基础知识,他就反驳说这些东西国家真没禁止,只是对应的科目尚未成立,现在大学已经重新开放,有一天肯定会将这些东西放出来的。
成父简称说不可能,说国家正走在一条科技现代化与社会主义相结合的道路上,过去旧观念都会舍弃掉,这是不变的政策。
封华墨气得直接说:“要是国家真这么想,那我们现在应该早就把拼音代替汉字了,你猜为什么我们还得说汉语?”
“因为我们还没完成科技现代化。”成父在用一种诡异的逻辑自洽。
跟这种思维的人吵架都有点对不起自己的脑子,封华墨决定不跟他讲理了,直接说:“你只是为自己的失败找一个理由而已,你跟你的妻子是留学归来的,一切国外的思想行为都奉为金科玉律,但你们的行为没有给你们带来更好的生活,甚至就此被抄家,地位一落千丈,你得给自己一个理由,才能继续坚持下去。”
成父从没见过如此胡搅蛮缠的人,顿时涨红了脸:“封老三!”
封华墨不讲理的时候从来不给人面子:“我妻子好心去给你们家帮忙,反倒受你们的教训,你追求的西方科技有为你的执着帮上什么忙吗?你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啊,你有今天,是人民给了你托举,你应该感谢的是人民,而不是国外那些假大空的妄想。”
“好好好,还是我劝错了,那你们继续招摇撞骗吧!迟早你们家得被你们害死!”成父不屑于说这种低水准的话,加上不好跟封华墨吵得太难看,就丢下这句话准备离开。
“你到底是觉得我们在骗人,还是觉得这种旧手段是会被破四旧规则清算?”封华墨直截了当地反问。
成父僵住,封华墨追上他,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嗤笑:“说来说去,你们就是为了自保,选择什么都不做,那就不要拿我的妻子当借口,你们难道在国外就只学了怎么当软脚虾吗?”
这次成父是真的生气了,他瞪视了封华墨一眼,大步离开,回到病房后封华墨也懒得跟他多说,拉着应白狸就走,有些人思维固化,说不通的。
应白狸听了封华墨的复述,叹了口气:“看来,我劝二嫂是对的,人对外如果一直郁郁不得志,对内就会彰显权力,这是人的本性,二嫂的精神与内在就会逐渐被压迫。”
成家夫妻俩应该都非常心高气傲,他们说的那些话自己未必不认同,只是他们回国后一再因为身份被打压,又没办法劝自己说这些都不对,加上要活命,就会固执地重复一些让自己好受点的观点。
他们不接受应白狸的存在,大概是因为,如果应白狸都能活得好好的,凭什么他们不可以?
人最怕对比,尤其现在这种多说一句错话都可能要命的时候。
宁可成为攻击人的规则卫士,至少,这样能很平稳地过下去。
这件事真正让应白狸跟花红不舒服的点在于,很多事情私下里他们两家都不会说出去,成兰章是女儿,成家夫妻却依旧不愿意为女儿去做,好像只有封家人在心疼媳妇一样。
说出去到底是成家有问题还是封家做戏啊?
封华墨本试图从成家夫妻的观念根本上反驳他们这种行为并不合理,结果成父依旧对自己的想法坚信不疑,实在没办法了,他只能说得难听点,结果成父生气了,而不是思考自己是不是把规则放在亲人性命之上了。
关于生辰八字的事情,应白狸都没跟成兰章说,免得二嫂更失望。
另外一边的封父跟花红缓过劲来就不打算在医院久留了,他们自己办理了手续,等封华墨跟应白狸回来,就说一起去看看奶奶,顺便看看爷爷,然后再去看看成兰章就可以回家了。
封华墨一听,说要出去打个电话,让应白狸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封父跟花红,让他们两个人再考虑一下是否要去看成兰章,然后他一溜烟就跑了,赶紧去跟爷爷奶奶通风报信。
应白狸明白他的意思,就说:“刚才我劝二嫂重新分配工作去别的地方,华墨则是跟成先生吵起来了。”
花红跟封父愣住,就这么一会儿,这俩孩子也是会搞事。
等听完应白狸的复述,花红说:“还行,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你二嫂还是要去看的,我们只是不喜欢那两个老东西的态度,你二嫂是无辜的。”
“所以,你们也赞同我劝二嫂出去工作?”应白狸笑着看他们。
封父颔首:“自然,要是没这次的事,我们也没觉得呢,现在倒是发觉,老二媳妇跟刚结婚那阵,是不太一样啊?花红你说呢?”
花红思索一会儿才开口:“是有点,以前刚结婚的时候,就是腼腆忧郁,但大方得体的小姑娘,近两年,倒是更像她爸妈了,比我还怂。”
在外面怂,花红在家倒是很少那么怂过,二嫂则是明显能感受到在家生活也不愉快,总被父母规劝那样的话,就算一时不信,也很难完全不被影响。
等封华墨回来,他们就出发了,先去楼上看了奶奶,奶奶说爷爷去做检查了,不在,让他们回家好好照顾自己,不用担心。
没见到爷爷,封父跟花红就有些失落地下楼了,他们去见成兰章,发现成家夫妻果真脸色不好,他们看到封家人就没好气,加上花红家里成分也不在呢么样,干脆就没了好脸色。
封父跟花红见状,也不管这两人了,主要问候一下成兰章,得到没事的安抚后他们就离开了。
事情解决,封华墨跟应白狸回了西城大院,事情连着来,应白狸自己都受不了,就干脆不出门,跟封华墨一起躲在家里。
这边一直没拉电话线,总去别人家用也不好,花红跟封父就改打电话为写信了,同城的信也要送三天,所以很慢。
差不多两个月后,花红来信说,二嫂眼睛痊愈,刚好上面的分配下来了,她真的打了申请,国家看过她的学历之后,把她下放到南边一个小城市当老师了,但从地图上看,无论是距离大哥大嫂还是应白狸老家,都十分远,照顾不到。
二嫂却很高兴地收拾了东西上路,这次她带上应白狸的小纸人了,应该不会有事,希望她能在新生活里,找到自己的路。
为此,二哥专门请假回来了一趟,却只能送到火车站,但他知道这种分别是必须的,所以也没说什么,让封华墨好好考试,以及,应白狸要是哪天想参军了,可以去找他,他有一个推荐名额。
应白狸回信说她不想,最近两个月的平静生活十分美妙,只要不出门,她跟封华墨都非常愉快。
两天后,花红再次来信说,成家夫妻因为二嫂出走的事情非常生气,认为是封华墨跟应白狸对自己的报复,决定举报他们两个,结果举报上去之后没有任何反应,他们两个气进医院了。
花红高兴得又出去逛了两趟供销社,寄过来不少东西。
于是,应白狸又多了几捆毛线,依旧没有棒针。
这回应白狸真忍不住了,回信问花红是不是真不知道钩毛线是需要棒针的?再不济,给她根钩针也行啊。
如今天气已经十分暖和,大家都换上了夏天衣服,只是夜间依旧有点凉,需要盖薄被子。
应白狸觉得毛线放着也是浪费,封华墨高考还有两个月呢,不如她自己买两根棒针,织好了可以当夏天被子盖。
时隔两个月出门,应白狸觉得恍如隔世,她还挺想念供销社的零食,就打算除了钩针,也买点其他的。
到了供销社,柜员见到她来,突然露出高兴的表情:“应嫂子,你来了?”
因为应白狸常来买零食,之前还介绍过工作,尽管很快就辞职了,但柜员觉得已经跟应白狸是很熟悉的关系了。
应白狸笑着走过去:“对啊,来买棒针,这个东西有吧?”
柜员猛点头:“有的有的,不过,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什么事啊?你说吧。”应白狸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就应了,同时去看附近的柜子,看看有没有自己想吃的。
“我呢,要回去高考了,我不打算在西城这边报,所以这个职位要退掉了,但空着也是空着,应嫂子你不是找了很久都没有工作吗?不如来顶我?”柜员笑着说。
供销社可是很好的差事啊,一般都很少随便给人的,应白狸摆摆手:“不行啊,这工作多好啊,你就算自己不做,也可以给家里亲戚啊。”
柜员撇撇嘴:“我才不给他们呢,一个个的都说念书没用,我要考大学,全都笑我痴心妄想,说女人没有念大学的,让我乖乖守着供销社,将来结婚生子照顾家里就可以了,我才不要,应嫂子,你给个准话,要不要这个工作?”
应白狸其实不是很想要,因为她不爱一个人整天坐在这里什么都不能干,刚要开口拒绝,突然走进来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男女的人,这个天气穿这样实在不常见。
这个人走到柜台前,不知道问谁:“这里有叫陆玉华的人吗?我想找她,我要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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