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如常
作者:患独槐
冯老师的声音太大了,在这个并不宽敞的卫生院里,又是夜深人静的时分,连护士走过换吊瓶都刻意放轻了脚步声,就显得冯老师的声音非常突兀且尖锐。
连旁边的认真背单词的封华墨都担忧地看过来。
应白狸对着被吵醒的病人们投去抱歉的笑容,给他们鞠躬说不好意思,她赶忙拉着还神情激动的冯老师往卫生院大门外走。
封华墨顿了顿,再次跟被吵醒的病人说抱歉,就赶紧追了出去。
夜间风大,外面冷得厉害,冯老师激动的情绪被这样的冷风一吹,勉强冷静下来。
应白狸松了口气:“冯老师,你是不是太紧张,把梦境当做现实了?”
冯老师穿得有些单薄,在冷风中被冻得瑟瑟发抖,但她很坚定地摇头:“没有,我没有认错,也没有弄混梦境跟现实,我只是……怎么说呢,可能你不相信,但我真的好像……忘记了那段事情……”
在冯老师说得磕磕绊绊,时间线也很混乱,但事情是比较清晰的。
她意识到不对,是看见死亡学生那天晚上,她看见了死人,真的很害怕,但不知道为什么,拉着应白狸的时候,她竟然莫名安心下来,她晚上回家后,慢慢缓过情绪,觉得应该是应白狸很冷静的缘故。
应白狸面对这样的事情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很令人恐惧的兴奋等不是人的情绪,她表现得就像一个胆子很大的靠谱成年人,而且,跟着她的时候,惊恐会莫名被安抚。
想着应白狸的特殊性,冯老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然后,做了一晚上恐怖的梦。
梦里都是死者脑袋卡在栏杆上的场景,她一遍又一遍与死者通红的眼睛对视,那双恐怖的眼睛好像与自己越来越近。
冯老师很害怕,甚至不敢去学校辞职,让父母去帮忙说的。
出了这样的事情,是个人都会怕,家里人觉得辞职也好,换个安稳工作结婚生子,总比在死过人的地方待着强,万一沾了晦气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
本以为休息两天就能忘记这件事,不再那么恐惧,但每天夜里,噩梦如期而至,甚至变本加厉,到现在,冯老师的梦中,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成了脑袋被挂在栏杆上的尸体,一动不能动,看着鲜血蜿蜒而下,数着自己还有多久会死。
去找应白狸之前,冯老师已经不敢闭眼了,生怕自己睡着又做梦,可人没办法不睡觉,她熬了一个晚上,撑不住了,想起最后的安全感——拉着应白狸的时候,她真的很安心。
应白狸在小学入职,又是跟的四年级,冯老师看过她填写的资料,知道她暂住在政府大院,应该是亲戚借住有个丈夫也待业在家,她就想去找找看,哪怕应白狸能让她睡一觉都好啊。
一晚上没睡觉,冯老师困得不行,她迷迷糊糊找到应白狸,后面发生什么事情其实她都不是很清楚,但刚才,她脑子一下子突然跟去掉了一层雾一样,有些忽视很久的事情反倒浮上心头。
冯老师记得,她见过那个死掉的学生,大概是去年秋天,小学生们没有下乡需求,而且因为政策原因,都嚣张得很,有些做出过很过分的事情也没人管,这群小孩子极其恐怖。
作为老师,其实也不能幸免,学校老师少,除了认字的人少之外,也有差不多的原因,被小孩子们整一顿,受不了,都跑了。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附近山区都有山货流出,食堂的菜色更是好不少。
冯老师记得,那是中秋前,食堂会做月饼,冯老师的母亲刚好就是食堂工作的,说赶工呢,没办法回家,让她送换洗衣物过去,要在食堂那边睡几天了。
路上夕阳正好,没修缮的旧土路堆满石子,路边零星的树木被拉长了影子。
骑着自行车走这种路很颠簸,可这种平静的时间对一个老师来说太难得了,她特地骑慢了一点。
路上,她看见远处几个小孩子在玩,附近的小孩都在梅林小学念书,她多少认得出一点模样,大概七八个小孩吧,围在一起,不知道做什么。
如果是正常情况,作为老师,冯老师肯定要去询问为什么快天黑了还不回家,在外面玩不行的。
但想到学校里那群有时候比大人还恐怖的学生,冯老师退缩了,她默默地加快速度, 回来的时候又碰上这群小孩了,她发现这群小孩好像在学怎么骑自行车。
当时隔得远,加上怕被他们看见,冯老师没敢靠太近,对几个小孩的面容看不真切。
冯老师看他们只是在学自行车,本来松了口气,结果骑着自行车的男生突然走到了一个下坡,猛地冲下去,他的腿还被卡在自行车的横杠中,就这样滚了下去。
两边不同路,冯老师不敢横着骑过去,她四处看了看,找到另外一条路过去,她使出吃奶的劲儿骑到另外一头,终于看到下坡处已经摔倒的男生。
本来冯老师是想过去做急救的,但她听见了那些小孩站在高处哈哈大笑。
很明显,他们是故意的,故意让一个并不会骑车的人,去骑特别高大的二八大杠,还让对方骑下坡,连冯老师这种成年人都不是很敢直接走下坡。
那个摔下来的男孩趴在自行车上,浑身是血,没有死,浑身抽搐,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呼救。
抽搐的濒死学生,还有坡上笑声不停的凶手,冯老师想到那些被整走的人,有些甚至是残疾着走的,她害怕了,默默调转车头,离开了这边。
回去后她很慌乱,脑海里那个小孩抽搐的场景挥之不去,她其实隐秘地期待着这件事不被发现,因为实际上死掉的小孩儿算自己摔死的,她如果把自己看到的事情说出去,会被那些小孩记恨,掉头来报复她。
可是那个死掉的小孩也很可怜,他做错了什么?
各种情绪在冯老师心中拉扯,她第二天差点腿软得没办法进校门,不过到了学校,好像一切正常。
冯老师去问了登记到校名单的老师,今天是否有特殊情况。
统计老师说没有啊,学生都到齐了。
到齐了——冯老师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就算没死,昨天摔得那么惨,难道不需要请假去卫生院治疗吗?
冯老师心下怀疑,但又不好说出来,就借口巡逻,在整个学校里走了一遍,她竟然真看到了昨天那几个小孩都来上课了,尤其昨天摔得最惨的男生,一切如旧。
或许是心中带着侥幸吧,冯老师没有怀疑、没有探查,她相信了那天什么都没发生,也一天天地忘记那个血腥的场景,毕竟,学生一个没少,都到学校来了。
时间慢慢过去,学校一切正常,冯老师就把这件事忘在脑后了,看到楼上的尸体都没想起来。
直到在噩梦中一遍又一遍回忆死去学生的脸,对于死者的面容逐渐熟悉,竟然在应白狸画符为她驱邪后,脑子灵光一闪,两张脸对上了!
冯老师再次想起了当初看见死者趴在自行车上抽搐的恐惧,而且印象突然变得很深,她甚至能想起那一天的细节。
比如说男生的腿,扭曲地别在二八大杠横栏上,以一种人类不可能办到的角度拧成麻花状,骨头穿出了皮肉,尖锐的部分还挂着裤子布料。
死者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动这些骨肉,形成一种古怪的起伏,冯老师不用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全是这些。
“他死了,是我的错,我没有去救他,要是我当时去救他,他可能就不会死了……”冯老师说完后再次陷入了精神混乱状态,这次是她自己的愧疚引起的,应白狸没办法。
不远处的封华墨也听了全程,他轻声跟应白狸说:“要不,报警吧?”
本来这件事就是归胡建华处理的,死者到底死于几天前,还是死在去年中秋前,都应该由警方来判断,而不是他们空口白牙就能断定。
何况冯老师精神压力很大,她自己也说,自打那天见到死者之后,就一直做噩梦,还睡不好,万一她真是精神错乱把梦境当现实了呢?
应白狸现在也分不清冯老师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人有时候连自己都骗,她也没在那个死者身上发现什么,于是她点点头,同意了封华墨的建议。
封华墨让应白狸先带冯老师进卫生院避一避,去找医生问问能不能再吃一次安眠的药物等待警方过来,他自己则去打电话报警。
胡建华他们通宵办案的,还没睡,立马就过来了,他们开了车,说会把冯老师送到市医院去,那边有比较正经的精神科医生可以做检查。
等车子开走,胡建华留下来,带应白狸跟封华墨去派出所例行询问做笔录。
途中胡建华还说,现在国内没有什么正经的精神科医生,就像缺法医一样,什么都缺,最怕办这种案子了,分不清证人说的话真假,也不知道尸体上是否还有线索没找到。
到了派出所,应白狸跟封华墨如实复述一遍冯老师颠三倒四的话语,他们两个记忆力好,听一遍就记了个七七八八,没什么出入。
胡建华之前接触过林纳海表姐一案,加上跟林纳海的私人关系,她多少听了点内幕。
于是在结束笔录之后,胡建华单独问应白狸:“应小姐,你觉得这位冯老师,说的是真的吗?”
“不确定,她精神太紧张了,而且一直在做噩梦,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情况,一个人总是想着自己会死,某一天他真的死掉了,这不一定是预知,只是太过强烈的愿望,被他自己实现了。”应白狸无奈地回答。
“有道理,那还是按照证据来确定比较好,今晚辛苦你们了,我们会去关键地点再搜查一遍的。”胡建华说完,还招呼了警员送一下两人,这都半夜了,怕他们夜里出事。
本来封华墨只是想出来找个电话给花红打电话,让她送点干黄豆过来,结果发生的事情全都出乎了他的意料,在卫生院忙来忙去,忘记打电话了,现在想起来,却已经半夜,封父跟花红白天要上班,睡得早,不好打扰。
今天的事情倒是让梅林小学附上了一层神秘迷雾,封华墨问应白狸:“狸狸,那还需要多做些驴打滚吗?”
应白狸想了想,点头:“做吧,我还是想去学生家里看看,总这么连着生病请假不好。”
封华墨伸手拦住应白狸的肩膀:“行,那我明天中午给妈打电话,希望明天赶得及送来。”
第二天是周六,依旧要上班,只有周日可以休息一天,应白狸正常去学校上课,但点名的时候,突然有五年级的老师气喘吁吁跑过来,喊了应白狸出去。
学生们自习,老师们都被叫到了四楼办公室,本来老师就不剩几个人了,现在连办公室椅子都坐不满。
校长面容严肃地说:“今天早上统计学生到达情况,五年级二班,少了一个男生,目前其他学生不知道为什么没来,档案中也没填家里的联络方式,应该是没有电话,现在你们谁有空,去一趟这个学生家里吧。”
这种小孩子逃课的事情本来不严重的,但刚死了一个孩子,总不能再出事了,不然校长就不是辞退那么简单了,说不定还要被惩罚。
老师们互相看了一眼,最后是五年级的负责老师决定去看看,原先五年级的老师全辞职了,他是刚上来的,也不熟悉,不过他说自己有自行车,很快就能走一个来回。
校长一听,立即同意,其他老师则回去盯着自己班的学生,不能再丢了。
应白狸回了班里,继续点名,今天依旧有一个学生请假,她记录下来后打量了一下班里,看到刘得喜,很可爱的小女孩儿,但神情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眼熟,她想了会儿,觉得这刘得喜的神情,很像之前吓到了封华墨的红衣小女孩。
那个红衣小女孩,死很多年了,才会在稚嫩的脸上留下看淡生死的神情,刘得喜才几岁?为什么也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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