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6 章 生产（下）

  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点起了明亮的灯烛。

  阵痛开始变得规律，间隔越来越短。

  刘稳婆被四哥和五弟几乎是“架”着飞快请了来，是个五十来岁面容慈和却眼神利落的妇人。

  她一来，先净了手，又仔细问了二哥一些情况，这才上前查看。

  “夫人这是第二胎？”她手法轻柔地按压着我的肚子。

  “是第三胎。”我忍着痛答着。

  稳婆点点头：“胎位正，夫人骨架也好，但看情形应当顺遂。只是这头一胎隔得久些，产程可能会长，夫人要攒着力气。”

  我点点头，额上已沁出汗来。

  春杏不停地用温热的帕子给我擦汗，李嬷嬷端来了熬得浓浓的参汤，喂我喝了几口。

  外头隐约传来四哥压低了却依旧能听出焦躁的踱步声，还有五弟轻声安抚他的话语。

  三哥似乎一直在外间坐镇，处理着可能传来的各种事务请示。

  大哥则沉默着，但我偶尔在阵痛的间隙，能透过屏风的缝隙，看见他挺拔而沉默的身影，定定地立在门外不远处的廊下，像一棵守护的老松。

  时间在疼痛的浪潮里变得模糊。

  汗水浸湿了鬓发和衣衫，我咬着软木，尽力跟着稳婆的指引呼吸用力。

  二哥的手一直稳稳地托着我的后腰，另一只手不时为我擦汗，二哥的声音始终平稳温和，在我耳边重复着鼓励和指引。

  “怡儿，做得很好……对，就是这样呼吸……别慌，我在这儿……”

  “看到头了！夫人再加把劲！”稳婆的声音带着欣喜。

  最后的时刻，所有的力气似乎都凝聚到了一处。

  我攥紧了二哥的手，眼前有些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稳婆急促的指挥。

  然后，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紧接着，身体猛地一松。

  “哇——！”

  嘹亮清脆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产房内紧绷的空气，也穿透了门窗，响彻在夜晚的庭院里。

  那一瞬间，所有疼痛和疲惫仿佛都被这哭声驱散了。

  我瘫软下来，大口喘着气，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是个小子！是个健壮的小子！”稳婆欢喜的声音传来，手脚利落地处理着，“听听这哭声，多响亮！”

  春杏和李嬷嬷都喜极而泣。

  二哥的手微微颤抖着，替我拨开汗湿的额发，俯身在我耳边，声音哽咽：“怡儿……辛苦你了。孩子很好，你……你也很好。”

  我费力地转过头，想看看孩子。

  稳婆已将洗净包裹好的小小襁褓抱了过来。

  红红皱皱的一张小脸，眼睛紧闭着，张着小嘴有力地哭着，嗓门果然洪亮。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他温热的脸颊。

  小家伙像是感应到了，哭声小了些，歪头蹭了蹭我的手指。

  这时，外间传来四哥提高了嗓门的询问：“怎么样了？生了吗？是男是女？怡儿可好？”

  随即是大哥压低却带着清晰急切的声音：“书昀？”

  二哥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扬声道：“生了！母子平安！是个男孩！”

  “好！好！”四哥的欢呼声几乎要掀了屋顶。

  门外传来一阵杂沓却克制的脚步声，显然是都想凑近些听真切。

  接着，是五弟带着笑意的声音：“真好，真好，我们家又添丁了！”

  三哥的声音也随即响起，透着松快的欣慰：“甚好。李嬷嬷，按先前备好的，府中上下皆有赏。”

  “是！谢三爷！恭喜老爷，恭喜夫人！”仆妇丫鬟们欢喜的应和声隐约传来。

  屋里，稳婆和春杏帮着收拾打理。

  二哥一直守在我床边，仔细查看我的情况，直到确认一切平稳，才终于真正松了口气，握着我的手，贴在他同样汗湿的额头上。

  “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二哥低声重复着，不知是安慰我，还是安慰他自己。

  孩子被放在我枕边，小小的，暖暖的一团。

  我侧过头，看着他安睡的侧脸，心里充盈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柔软和满足。

  过了一会儿，收拾妥当，稳婆和丫鬟们退了出去。房门被轻轻推开。

  大哥第一个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他先快步走到床边，目光立刻锁住我，仔细看了半晌，确认我虽疲惫却精神尚可，那一直紧绷的下颌线才微微松弛。

  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我枕边那个小襁褓上。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又在半空顿住，只小心翼翼地用指背触了触孩子柔嫩至极的脸颊，眼神温柔。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接着进来的是三哥、四哥和五弟。

  四哥最是心急，挤到前面，看着那小小的人儿，眼睛瞪得溜圆，想说话，又怕吵着孩子，憋得脸都有些红，最后只无声地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竖起大拇指。

  三哥站在稍后，目光扫过我和孩子，严谨的脸上露出清晰的笑意，微微颔首：“辛苦你了，怡儿。孩子看着很结实。”

  五弟眼睛亮晶晶的，看看孩子，又看看我，轻声道：“真好。怡儿，辛苦你了。”

  小小的产房里，一下子挤进了这么多人，却丝毫不让人觉得拥挤吵闹，只有满满当当的温暖和喜悦。

  我的夫君们围在床边，目光流连在我和孩子身上。

  “给孩子……想好名字了吗？”我轻声问，声音有些沙哑。

  几个男人互相看了看。

  二哥替我掖了掖被角，温声道：“名字后面再说，你也累极了，睡一会儿吧。孩子有我们看着。”

  我确实感到排山倒海般的疲惫袭来，眼皮沉重得抬不起。

  点了点头，在夫君们守护的目光中，在新生儿子平稳的呼吸声里，沉沉睡去。

  朦胧中，感觉到有人轻轻抱走了孩子，有人为我擦拭额角，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窗外，更深露重，但我知道，天，很快就要亮了。

  而我们这个家，在这崭新的黎明里，又迎来了一个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