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震颤
作者:闪闪小金
穿着毛衣的少女搂着男人脖颈，依偎在对方怀里。
男人的大手落在她后背，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没有人说话，只有两道清晰的心跳声，在寂静的车厢里几乎跳出共同的频率。
男人的下颚落在少女头顶，半垂的睫羽遮住了沉沉目光。
趴在他怀里的少女声音闷闷的，湿热吐息落下，伴随着回忆般的调子，讲起话来有些慢吞吞：
“我总是会听到很多承诺。”
“妈妈把我送回老家的时候，说很快就会来接我，我抱着洋娃娃等啊等，路边灰扑扑的泥土扬了起来，吹得我的洋娃娃旧旧的，妈妈也没有回来。”
“奶奶说会照顾好我，说我是她最疼的大儿子的唯一的女儿，可她转眼就把爸爸的买命钱送给了小叔，资助对方在城里买了大房子。”
“小叔小婶说会照顾着我长大，可是他们的新家那么大，却只在书房里给我安了张小床，小叔要办公，所以我很早起床就要把小床收拾好，不能在早上占用他们用洗手间的时间，不能在餐桌上把筷子伸得很长，不能在外面接别人给的零食……因为小婶说别人会嚼舌根，说她们苛待我，对我很坏。”
“后来去了福利院，会有很多领导跟我们拍照片，院长会讲很多的话，讲对我们的责任和爱，讲照顾好我们就是照顾好祖国的未来。”
“她会让我们穿上干净但不合身的衣服，会吃最丰盛的饭……可是那些人一旦离开，干净的衣服会被剥下来，慈爱的院长会让我们滚远点儿，怕我们这种脏小孩把她有名牌logo的包包撞坏……”
“福利院的夏天很热，不透气的衣服粘在后背湿哒哒的，会在挠不到的地方痒，长出一团团的红疹；后来天气转凉，脏兮兮的衣服总是短一截，风吹过来，半截身体都是凉的，夜里也总是冻醒……”
“来到靳家后，好人忽然多了起来。”
“佣人会当着大家的面夸我乖巧可爱，但是没人的时候又会叫我小哑巴；几位伯母婶婶在爷爷面前夸我聪明，央着爷爷把我交给她们带回去当女儿，可是背过人去又会鼻孔朝天，朝我飞冷眼……”
“他们好像都有两张脸，一边是好的，一边是坏的。”
“就像很多人的承诺，刚听的时候热乎乎的，总让人充满期待，可是一转眼又会冷下来。”
“我时常觉得这个世界很坏，像个反复的两面派。”
她的脸颊贴着男人脖颈，轻轻蹭了蹭：
“可是还好我有靳霆洲。”
“比我大8岁的靳霆洲，给了我所有的耐心和爱。”
“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靳霆洲。”
“所以在这个世界面前，我永远站在靳霆洲那一边。”
“不管外面怎么诋毁，我都会等靳霆洲的答案。”
男人抱着她的动作蓦然收紧，修长的手臂青筋绷起，低沉的声音格外暗哑：
“可是我接受不了造成你痛苦的来源，或许与我有关。”
“那你就有罪吗？”
少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遥远山寺清晨里的第一道钟声，连起震动的嗡鸣：
“当年你也才12岁，还是个小孩儿。”
“带着我这个累赘长大的时候不会被夸奖，重翻罪名的时候就该被株连，这是对你14年的付出，最荒谬的判断。”
光线偏暗的车厢里，男人凛冽的凤眼骤然抬起，呼吸骤然停滞。
风雪飘摇的昨夜，他辗转反侧，眼前总是瘦瘦小小的黎音，抱着破旧的布娃娃，在猩红幽幽的大红灯笼中，倒在秋日萧瑟的灌木丛里面。
漫无边际的痛苦席卷着他，拷问着他为数不多的良知。
他自诩深爱黎音，给了他所有缺席的爱和陪伴。
可爷爷轻飘飘的话像是一支利剑，直直的戳入他心脏最敏锐的痛点。
他无法接受黎音痛苦的来源，或许与他有关。
他无法接受他引以为傲的付出，只是赎罪的锚点。
他甚至不敢对上那双干净澄澈，充满依赖的双眼。
她的信息发过来，背后是蠢蠢欲动的敌人。
他想好了千万种说辞，积攒了无数苍白的辩驳，做好了引颈就戮的决定，等着她的指责和眼泪，又或者更残忍一点，等着她将包狠狠甩在他脸上，永远离开他的视线……
他做好了黎音永远不会原谅他的准备。
痛苦和占有欲撕扯，理智和沉沦互相指责。
他像一个被撕裂的怪物，裹上衣不蔽体的伪装，平静的坐在汽车里面，一遍遍感受着别墅密室钥匙硌在手指的痛感，等待着很难美好的答案。
像一个紧握盾牌，准备迎接重击的士兵。
车门拉开，狭长的阳光落在座椅上如同一把即将将他贯穿的利剑。
可是光影散落，柔和地落在他身上。
朝他袭来的不是刀剑，而是一朵奇形怪状，歪歪扭扭的可爱小花。
爬在他身上，环着他的脖颈，钻入他心脏，栖息在他的胸腔里面。
这种毫无准备的落差，带给他几乎致命的头晕目眩。
趴在他怀里的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认真看着他的双眼：
“如果父亲的事另有隐情，罪证要清算，所有为此得到利益的人都不应该幸免，不管是当年害了他的人，还是如今给我发短信的人。”
“我需要你的帮助，靳霆洲。”
“这个世界上，我能相信的人只有你。”
她轻轻讲着，手指摩挲着，一点一点探入指缝，跟他十指相扣。
掌心的热度蔓延，呼吸也在滚烫中弥生出被信赖的坚定。
她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像是多年前受了欺负，依偎在他身边，语调轻软：
“哥哥，我们一起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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