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烛台

  整整一天时间，靳霆洲看了无数次手机。

  平时最喜欢黏着他，一天要给他发800条消息的黎音今天尤为安静。

  聊天记录的最后一条，还是中午时她发的小企鹅饿肚子的表情包。

  靳霆洲问她吃了什么，对方没有回复。

  男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拨动着，点开了保镖发来的照片——

  学校附近的西餐厅里，三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正在吃午饭。

  照片定格的瞬间，黎音刚刚拿起来那块儿火腿肉酱披萨，芝士在空气中拉出细线。

  甚至都不需要思考，靳霆洲就能很快得出结论，她一定加了双倍的芝士，又让厨师做了土豆泥卷边。

  他年幼又可爱的妹妹有一个固执的小脑袋。

  喜欢棉花糖软绵绵的口感，一天五个吃到厌倦。

  喜欢芝士就加双倍，讨厌苹果看都不看一眼。

  喜欢的盲盒一定要抽到隐藏款，爱去的游乐场要玩个够，哪怕因为偷偷去感染了合胞病毒也心甘情愿。

  她的爱和恨都足够浓烈。

  偏偏三分钟热度，爱又没有恨长远。

  男人垂眼，给他的掌上明珠发了消息。

  可惜整整一个下午，对方都冷淡地没有给他回复半条。

  反而陷入了自己的新乐趣里，像是忘记了自己的哥哥一般。

  保镖的消息不时传来，在靳霆洲开会的间隙，又或者处理文件的瞬间。

  他看着她去体育课，跟同学一起在体育场上打网球，又看她请新认识的朋友喝饮料，背着小书包刷新在图书馆。

  下午5点，他们乘车离开学校。

  照片中的镜头一转，他们去吃了一家新开的贵州菜，又在饭后每人举着一个冰淇淋，去了某个新开的瓷器体验店。

  她很开心，偶尔摸摸手机，不知道给谁回了消息。

  除了没有理会她的兄长。

  靳霆洲叹息，在不被需要的黯然里放下了手机。

  屏幕的另一边，黎音摸出手机，对着靳霆洲聊天记录看了好几眼。

  靳霆洲不爱发朋友圈，她也没办法得知对方今天都做了什么。

  偏偏今天要钓鱼，要故作冷淡，所以连消息也不能发。

  黎音看着他的聊天界面解了解馋，又慢吞吞关掉手机，塞进了口袋里。

  “这个花纹怎么样？”

  许笙兴冲冲的：

  “我在网上特意找的，漂不漂亮，郁金香！”

  黎音点头，给足了情绪价值：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艺术品拍卖现场，好看！”

  许笙笑容灿烂，视线往江执俞那边一转，有些诧异：

  “小江做的是什么？”

  黎音继续着手里拉胚的动作，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好像是……烛台？”

  处在他们两个视线中心的江执俞“嗯”了一声。

  今天是工作日，店里人不多。

  他们几个在的区域除了一对小情侣，就再也没有别人了。

  空气里静悄悄的，戴着围裙的江执俞面色沉静，半垂着眼睛：

  “是烛台。”

  “小的时候，我父母分居异国，我跟着母亲，印象中最深的是无数个在俄罗斯的雪夜。”

  “漫天纷飞的大雪覆盖了森林，一层又一层皑皑的雪笼罩整个世界，静谧的空气经过霜雪，被吸进肺中时带着冰冷的刺痛，我靠在窗边描着玻璃上的窗花，看着灰蒙蒙的远方——”

  “而母亲就会秉着烛台走来，灯火在眉眼摇曳。”

  许笙“啊”了一下，没想到自己戳中了对方的伤心事，有些不知所措。

  黎音也在看着他。

  江执俞笑了笑，立体深邃的脸庞浮现出某种一闪而过的脆弱：

  “当年我父亲在俄罗斯留学，认识了我的母亲，后来又有了我。”

  “母亲说，那盏烛台是他们俩的定情信物，每一次火光点亮，都是父亲在陪伴她。”

  “更何况除了那盏烛台，父亲留给她的，还有一个我。”

  他笑了笑，似乎有些无奈：

  “今年的哈巴罗夫斯克已经在降雪，可惜我不在母亲身边，陪伴她的，只有那盏烛台了……”

  空气中静悄悄的。

  好一会儿，许笙才犹豫着开口：

  “对不起啊小江，提到你的伤心事了。”

  江执俞也笑了一下，

  “还要谢谢你们听我发牢骚，我来到这边后没有好朋友，江家的人……”

  他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像是不愿意多提及：

  “说了那么多，希望没有打扰到大家的心情。”

  许笙叹了口气。

  她生活在健康幸福的家庭里，一家四口，其乐融融，没办法切身体会这些。

  反倒是旁边一直倾听的黎音冷不丁冒出声来：

  “那你的母亲一定很爱你，所以才舍得放你离开，到达另一个陌生的国度，闯荡更广阔的世界。”

  江执俞眼皮轻颤。

  立体的眉骨打下阴影，那双绿色的眼睛也幽深如古潭一般，落在黎音脸上。

  黎音摊手：

  “我爸爸很早就没了，我妈妈出国结婚再也没有出现，我奶奶偏心，她去世后， 小叔小婶把我送到了福利院。”

  她没有说在福利院发生了什么，眼眸弯了弯：

  “但是我有哥哥！”

  “有哥哥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虽然以前小的时候，我也会羡慕那些被爸爸妈妈牵着手蹦蹦跳跳的小孩，也会偶尔觉得难过，但是现在我早就忘记他们长什么样子了。”

  “时间会抹平伤痕，也会酿造爱，你是在爱和期望里长大的。”

  少女清亮的眼睛回望着他，眼尾微微上翘，清晰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

  “江执俞，往前走，不要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