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路人甲奶娘6

  她在这府里做最下等的粗活，每月的例钱都补贴了家用，她知道银钱和饴糖的珍贵。

  她何时被人如此郑重地感谢过，还得了这样“贵重”的赏赐？

  她抬头看着惊月温柔而带着一丝忧色的眼睛，心里一酸，又觉得一暖，终是小心翼翼地将铜钱和糖块揣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口袋，声音有些哽咽：“谢谢……谢谢娘子，娘子以后有什么粗活，尽管叫奴婢。”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往前凑了半步，声音细若蚊蝇：“娘子，您……您要格外小心秋雨姐姐，我方才去打水，听见她跟另一个小丫鬟嘀咕，说、说娘子您……模样太扎眼，怕是留不长……”

  说完，她不敢再看惊月，匆匆行了个礼。

  “奴婢还得回去守着火，娘子有事随时唤我。”

  山茶便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快步离开了。

  惊月闩好门，背靠着门板，山茶最后那句话在她耳边回响。

  秋雨的敌意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

  看来原主的长相确实不错，不然不会这么快被人记恨上。

  惊月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难掩的绝美容貌，眉眼如远山含黛，鼻梁秀挺，唇形姣好，即便带着几分憔悴，也依然有种动人心魄的脆弱美感。

  惊月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镜中人的眉眼。

  这副皮囊，确实生得太好，好到成了催命符。

  但是现在没有办法，若是她来得早些，说不定还会想法子遮一遮这面容，可是现在她的脸已经被许多人看到了，再遮就有些欲盖弥彰，反而更引人疑窦。

  惊月眼神沉静下来，既然藏不住，那便不藏了。

  但这美貌不能是任人攀折的娇花，而得是带刺的蔷薇，或是沉静的玉石，让人不敢轻易亵玩，也抓不住错处。

  她重新审视镜中的自己。

  那份脆弱感或许可以加以利用，她将头发梳理整齐，却不再刻意梳老气的发髻，只是挽了个干净利落的妇人髻，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固定。

  她用山茶送来的温水，将全身擦洗了一下，换上了秋雨送来的襦裙。

  一瞬间，惊月整个人气势大变，她眉宇间刻意笼上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眼神也调整得更加温顺，甚至带着几分认命般的麻木，冲淡了五官带来的明艳冲击。

  这份弱小，安分无害，甚至是有些逆来顺受的模样，正是她现在最好的保护色。

  刚调整好状态，门外便传来了秋雨不耐烦的敲门声。

  “何娘子，赶紧出来，小少爷在哭闹。”

  惊月闻声，立刻小跑着去开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歉意。

  她微微喘着气，对着门外的秋雨福了福身子，声音怯怯的：“让秋雨姑娘久等了，我、我这就来。”

  秋雨见她这副低眉顺眼，诚惶诚恐的模样，又看她虽洗净了脸，却是一副愁苦怯懦之态，与自己先前所见那难掩的姿色感觉大不相同，心头那点因她容貌而起的忌惮和不满便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轻蔑。

  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粗鄙妇人，空有张脸，性子却如此软弱。

  “快走吧，别磨蹭了！”

  秋雨不耐烦地转身，语气依旧不善，但少了些尖锐。

  惊月低低应了声“是”，便垂着头，小步快走地跟在秋雨身后，朝着小少爷所在的正房走去。

  她刻意将肩膀微微内缩，将一个胆小怕事的妇人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小少爷的正房离东厢房说是不远，但实际上还有些距离的，穿过一条长廊，再经过一道月亮门，正房才出现在眼前。

  秋雨在正房门外停下，略整了整衣襟，这才打起帘子，语气倒是恭敬了些。

  “惠嬷嬷，何娘子到了。”

  这惠嬷嬷以前是将军的乳嬷嬷，现在老夫人又安排她来照顾小少爷，自然身份是有些份量的，秋雨难得放低姿态。

  惊月跟着秋雨走进屋内。

  一股暖香夹杂着淡淡的奶味扑面而来，房间布置得典雅舒适，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熏笼里燃着安神的香料。

  正对着门的软榻上，坐着一位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着深褐色缠枝纹的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根素银簪子，面容严肃，眼神锐利，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威严，她怀中抱着一个裹在宝蓝色锦缎襁褓中的婴孩，正轻轻拍抚着。

  这位便是秋雨口中的惠嬷嬷。

  榻边垂手立着三位妇人，年纪都在三十多岁，穿着体面的细布衣裙，神色恭谨，大气不敢出。

  她们的目光在惊月进来的瞬间，便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带着审视和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

  这三位都是伺候小少爷生活起居的嬷嬷，她们都有带小孩的经验，老夫人特地安排过来的。

  惊月心知这位惠嬷嬷是关键人物，立刻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与怯懦。

  “奴婢月娘，给惠嬷嬷请安。”

  惠嬷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惊月身上，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尤其在惊月低垂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压力。

  “抬起头来。”

  惊月依言微微抬头，却依旧垂着眼睫，不敢与惠嬷嬷对视，将那份新来的惶恐不安表现得淋漓尽致。

  惠嬷嬷看着她明艳却带着愁苦的面容，以及那副温顺怯懦的姿态，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府里选奶娘，首要的是身家清白，奶水充足，性情温顺，这何娘子的容貌确实出挑了些，但眼下这副样子，倒不像是个心气高会生事的人。

  “既进了福瑞院，往后一切要以小少爷为重。”惠嬷嬷的声音依旧平淡。

  “小少爷是将军的嫡子，金尊玉贵，容不得半点疏忽，伺候的人，首要的是忠心、本分、细心，你可能做到？”

  “回嬷嬷的话，奴婢能的，奴婢一定恪守本分，尽心尽力伺候好小少爷，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惠嬷嬷见她态度恭顺，语气惶恐，心下稍安。

  她挥了挥手，对那三位妇人道：“你们先留下一人，按着排好的时辰轮流伺候，何娘子新来，今日先在一旁看着，熟悉熟悉小少爷的习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