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二百三十次跑路

作者:我真的要哭了
  但她没有躲。

  “……我什么都没有。”

  谢薇雪承认了,声音嘶哑。

  “可我也不想就这么算了。”

  “三叔,你刚才也说了,你早就看出来不对劲了,你卖了房子,躲到这里来。”

  “你、你不是在等死,你是在等机会,对不对?”

  谢薇雪的脑子在此刻转得飞快。

  那些以前从来不会去思考的东西,此刻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不得不一个个地从黑暗里跳出来。

  “你说的那些‘底舱’里的好东西,肯定不止让我吃饱穿暖那么简单。”

  “如果只是几十几百万,根本用不着我这个‘嫡亲女儿’出面,你有的是办法能弄到手,直接现在去抢谢家的遗产就行了……但你没有。”

  “你想要的,肯定更多。”

  谢宏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重新坐直了身体,眯起眼睛,第一次开始真正地审视眼前这个侄女。

  “所以呢?”

  “所以我来当那把枪。”

  谢薇雪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头,声音第一次不再颤抖。

  “谢家的资产,我要,谢家的名誉,我也要。”

  “我去当那个出头鸟,我去当那个被所有人唾骂的靶子。我去跟那些想弄死我的人撕破脸。”

  “而你——”

  谢薇雪的目光落在谢宏那件已经起球的灰色棉睡衣上。

  “你躲在后面,给我提供信息,给我指路,我不问你要怎么分账,也不管你最后到底能拿走多少。”

  “只要你能让我赢。”

  “只要——我还是谢薇雪!”

  空气安静了几秒。

  谢宏突然笑了。

  “好个‘只要我还是谢薇雪’。”

  他把那根已经被揉捏得变形的香烟随手扔进了面前那个装着剩茶水的杯子里,语气意外。

  “大小姐,看来这一晚上的冷风没白吹,把你那脑子里的浆糊吹醒了不少。”

  谢宏站起身,走到旁边的立柜前,弯下腰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报纸和旧衣服里翻找了一阵。

  最后,他掏出一个有些破损的黑皮公文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既然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做叔叔的也不能不给个面子。”

  他重新走回桌边,从包里抽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摊平在桌面上。

  那是几份复印件,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是谢氏集团核心资产的结构图,以及几份没有对外公开过的海外信托协议草案。

  “看清楚了。”

  谢宏用那根粗糙的手指点着上面那几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

  “明天早上的董事会,这就是你的入扬券。”

  谢薇雪凑近了些。

  那些原本在她眼里枯燥乏味,甚至看一眼就会头疼的商业文件,此刻却像是某种能够救命的神谕。

  她努力尝试辨认着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

  “但是。”

  谢宏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我们得把话说清楚。这不仅是合作,更是一笔生意。”

  他从旁边拿过一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在那几张纸的背面刷刷写了几行字。

  “你要当这把枪,没问题,但子弹是不长眼的,炸膛了也是常有的事。”

  “如果明天你去了,没能镇住那帮人,或者是被林家那些人直接吃了……那就是你没本事。”

  谢宏把笔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到时候别指望我会站出来替你说话,也别指望我会承认是我指使你的。”

  “我会第一个把你卖了,然后带着我这一亩三分地跑路。”

  “所有的债务,所有的黑锅,还有那些随时可能会找上门的仇家……统统都是你一个人的。”

  “你可能会坐牢,可能会背上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债,甚至可能比现在还惨,变成那种真正连个名字都没有的过街老鼠。”

  “这些,你想清楚了吗?”

  谢薇雪看着那几行潦草的字迹。

  这是一份毫无保障的口头协议,甚至可以说是一份卖身契。

  把自己卖给一个充满凶险的未来,去赌那个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翻身机会。

  她那个精明的三婶,一直躲在厨房的布帘后面偷听。

  这时候忍不住探出个脑袋,眼神复杂地看着这边,像是想说什么,但与谢宏眼神交流了一下后,又缩了回去。

  ——想清楚了吗?

  其实根本没有时间去想。

  就像林书雅问她的那样——

  【“你做好觉悟了吗?”】

  “我想清楚了。”

  谢薇雪没有犹豫。

  “行,有种。”

  “那就去睡吧。”

  谢宏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流浪猫。

  “那间最小的客房给你收拾出来了,别嫌脏,这比睡大街强。”

  “明天早上七点,我们出发。去公司。”

  谢薇雪有些踉跄地站起身,默默地点了点头。

  “……谢谢三叔。”

  她转身朝着那个昏暗的小房间走去。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掉漆的木门后,谢宏才重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这次终于点燃了。

  昂贵烟草辛辣的味道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谢宏……”

  三婶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声音压得很低。

  “你真要带着这丫头去闹?万一…万一主家那边还没死透,或者是林家那边怪罪下来……”

  “而且她以前那么对我们,那眼珠子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你还管她?”

  谢宏深吸了一口烟,让那股灼热的气流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一个不成形的烟圈。

  “管?谁说我要管她?”

  男人冷哼一声,看着那扇紧闭的客房门。

  “她现在就是个疯子,冲进去乱咬一通最好。把水搅浑了,把那帮人咬疼了,我们才有机会浑水摸鱼。”

  “要是她运气好真咬下一块肉来,咱们分大头。”

  “要是她被打死了……”

  谢宏耸了耸肩。

  “那也是她自己选的。”

  “我也算是尽了‘亲戚’的本分,给了她个机会,不是吗?”

  “别废话了,明天还得早起看戏呢。”

  ……

  凌晨一点。

  “极乐世界”的大厅。

  这里已经不再是一个夜总会了,更像是一个末日狂欢的防空洞。

  原本宽敞的舞池被改造成了一个拥挤的军火库。

  五颜六色的射灯还在疯狂旋转,光束切割着空气中那层厚重得几乎要凝固的烟雾。

  重金属音乐的贝斯声通过几台不知道从哪儿拆来的巨大音箱轰鸣而出,震得人胸腔里的那颗心脏都跟着发颤。

  “咚——咚——咚——”

  节奏快得让人心慌。

  伍茗低着头,那顶并不合身的白色高帽歪歪斜斜地扣在她脑袋上。

  她手里托着一个不锈钢托盘,上面放着几瓶已经开了盖的廉价啤酒和一碟花生米。

  这件厨师服确实太大了,袖口长出一截,不得不挽了好几道才能露出手指。

  下摆也有些长,走路时总是在膝盖处碍事地晃荡。

  但这并不影响她在这群躁动不安的暴徒中间穿梭。

  “让开,别挡道!”

  一个满身纹身的男人从旁边撞过来,手里还提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

  他满脸通红,不知道是因为喝多了酒,还是因为某种濒死的亢奋。

  伍茗顺势侧身,让自己的肩膀撞在旁边那个用沙袋堆起来的临时掩体上,动作显得笨拙且畏缩。

  那个纹身男骂了一句,没有多看她一眼,径直冲向了门口的方向。

  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忙碌。

  不是忙着跳舞,而是忙着把这个昔日的销金窟变成一座要塞。

  伍茗微微抬起眼帘,利用那个帽檐下的阴影,迅速地扫描着四周。

  正前方,原本那个高高在上的DJ台已经被拆掉了一半。

  剩下的台子上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几台老旧的军用电台正在滋滋作响,绿色的信号灯在黑暗里闪烁不定。

  这是他们的临时指挥中心。

  大厅四周那几根原本包着软皮革的立柱,现在全被钉上了厚厚的铁皮和木板。

  每根柱子后面都蹲着两三个端着枪的守卫,他们身边堆着成箱的矿泉水和压缩饼干,还有那种看起来像是面粉一样的东西以及各种针管。

  ——是。

  在死亡降临前的最后时刻,这东西比食物更能让他们忘记恐惧。

  “这些热……”

  伍茗在心里默默评估着。

  火力配置很强,重武器随处可见。

  她在那个已经变成了垃圾堆的吧台后面,甚至看到了两具应该也是从黑市搞来的便携式单兵防空导弹。

  但是毫无纪律。

  那些重机枪手一边调试武器一边大口灌酒,几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人正围在一起抽着那种味道刺鼻的土烟,眼神飘忽不定。

  这不是一支军队。

  这只是一群把自己关在铁笼子里,等着猎人上门的困兽。

  “喂,新来的,发什么呆呢?!”

  一声暴喝从侧面传来。

  一个留着红色莫霍克发型的男人冲着伍茗招手,手里挥舞着一把明晃晃的开山刀。

  “那是给大哥送的酒,还不赶紧端过去?!”

  伍茗缩了缩脖子,做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连忙端着那个托盘跑了过去。

  她跑得跌跌撞撞,那几瓶啤酒在托盘上晃得叮当响,洒了一些泡沫在地上。

  “对不起……”

  她压低了声音,模仿着那个胖厨师那种沙哑的口音。

  “废物。”

  那个莫霍克男啐了一口,但并没有起疑。

  在这种时候,除了他们这帮亡命徒,也就只有后厨那几个被枪顶着脑袋干活的倒霉蛋还留在这儿了。

  伍茗端着托盘,顺着那人指的方向走去。

  这里是大厅的最深处,也是防守最严密的地方。

  原本那是一排豪华卡座,现在被几张巨大的钢铁办公桌拼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堡垒。

  桌子后面,坐着那个她要找的目标。

  光头。

  左脸上一道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的狰狞伤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他没穿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肌肉上纹满了红色的蝎子图案。

  ——“疯狗”。

  红蝎会的老大,也就是当年那个负责处理“废料”的男人。

  此刻,他正坐在一张不知从哪儿搬来的老板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金色的沙漠之鹰。

  他的面前摆着一部卫星电话,还有半瓶还没喝完的威士忌。

  伍茗低着头,一步一步地靠近。

  十米。

  八米。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疯狗”身上,而是看向了那个他身边站着的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夹克,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家伙,他正对着疯狗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份地图。

  “……老大,顾家的前锋部队已经到街口了。”

  那个眼镜男的声音透过嘈杂的音乐传过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探照灯太亮了,兄弟们眼睛都快瞎了。”

  “我们……真的不用撤吗?”

  “撤个屁!”

  疯狗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半瓶威士忌差点倒了。

  “往哪撤?这是C区!外面全是顾家的大兵,天上还有无人机,这时候谁跑谁就是靶子!”

  “可是……”

  眼镜男咽了口唾沫。

  “那我们也不能就这么硬抗吧?这地方撑不了多久的……”

  疯狗冷笑一声,他举起手里的金枪,指了指头顶。

  “怕什么?”

  “老子早就安排好了,天台上那个,是老子花大价钱请来的真正高手。”

  “只要顾家的人敢露头,那个神枪手就能一枪爆了他们的指挥官!”

  伍茗低着头,走到了那张桌子前,把托盘轻轻放了下去。

  ——原来那个死在屋顶上的人,是他们的底气之一。

  “那个杀手呢?!”

  疯狗抓起一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

  “怎么还没个动静?让他给老子报个点啊!”

  他冲着旁边那个负责电台的小弟吼道。

  “问问他,看到那辆指挥车没?”

  那个小弟戴着耳机,满头大汗地在调试着频道。

  “老、老大……联系不上。”

  “频道里全是杂音,呼叫了三遍了,没回话。”

  疯狗的动作顿住了。

  他捏扁了手里的易拉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没回话是什么意思?”

  他眯起眼睛,那种凶狠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向那个小弟。

  “耳机坏了?还是他睡着了?”

  “不、不知道……”

  小弟哆嗦着摘下耳机,把它递过来。

  “就是……只有沙沙声,就像……那是死的。”

  死的。

  这个字像是某种不祥的咒语,瞬间让这张桌子周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那个眼镜男看向疯狗,嘴唇都在抖。

  “老、老大……那可是制高点啊……如果上面没人了……”

  那就意味着他们的头顶已经彻底敞开了。

  “草!”

  疯狗猛地把那个捏扁的易拉罐砸在地上。

  “那混蛋敢拿钱跑路?!”

  他不相信那个所谓的高手会死。

  这才多久?

  外面连一枪都没开,连个动静都没有。

  而且他们在上面还有别的兄弟,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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