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霍野走了。

  带着满心的感动和对媳妇的依依不舍。

  病房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瞬间，这个小小的空间就变成一个密闭的、只属于两个女人的角斗场。

  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火药味，变得愈发浓烈。

  林清晚靠在床头，看着眼前这个正慢条斯理为她倒水的女人，心里恨得牙痒痒。

  她想不明白。

  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

  论家世，她林家虽然比不上霍家在军中的地位，但在京市也绝对是排得上号的名门。

  论能力，她是协和毕业的高材生，是军区总医院最年轻的外科主任，是能从阎王手里抢人的天才医生。

  论情分，她和霍野有二十多年的青梅竹马之谊，是大院里所有人公认的金童玉女。

  可为什么，这一切的一切，都敌不过这个不知道从哪个山沟里冒出来的、只会绣花的乡下野丫头？

  她不甘心！

  而苏锦辞，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她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怨念。

  她倒好水，试了试水温，确保不冷不热，才递到林清晚的面前。

  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么的得体，那么的无懈可击。

  “林医生，喝点水润润喉吧。”

  “看你嘴唇都干裂了。”

  林清晚看着那杯水，感觉自己接过的不是水，而是一杯毒药。

  她僵硬地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然后便沉默地小口喝着，脑子里飞速思考着对策。

  她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她必须反击！

  苏锦辞却没有再看她。

  她将水杯递过去后，便从自己随身带来的布包里，取出了一个精致的绷架和一小卷丝线。

  她拉过椅子，就那么坐在林清晚的病床边，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安安静静地开始了她的工作。

  阳光下，她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指，拈着一枚细如牛毛的玉针，在一方火红色的云锦上，上下翻飞。

  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跳舞，充满了韵律感和一种令人心折的美。

  林清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手中的那方红布所吸引。

  那是一匹她从未见过的、华丽到极致的锦缎。

  在阳光下，锦缎上的金线仿佛在流动，织出的麒麟和祥云图案栩栩如生，充满了皇家气派。

  而苏锦辞正在绣的，是凤凰的尾羽。

  她用五彩的丝线，以一种极其繁复的针法，层层叠叠地绣出那流光溢彩的羽毛。

  每一针落下，都让那凤凰的尾羽多了一分鲜活的生命力。

  林清晚看得有些失神。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在“刺绣”这个领域，的确有着神乎其技的本事。

  可那又怎么样？

  绣花这种东西，终究只是取悦人的小道，上不了台面。

  就在这时，苏锦辞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注视。

  她抬起头，对着林清晚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一丝羞涩的笑容。

  “见笑了，林医生。”

  “闲着也是闲着，正好赶赶工。”

  “赶工？”

  林清晚下意识地问道。

  “是啊。”

  苏锦辞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幸福的光晕，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红布，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这是我和霍野的嫁衣。”

  “时间有点紧，我怕来不及。”

  嫁衣！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锋利匕首，狠狠扎进了林清晚的心脏！

  她看着苏锦辞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幸福，看着她手中那片刺眼的、属于嫁衣的红色，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苏锦辞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反而用一种请教的、带着点小女儿娇态的语气问道：

  “林医生，你是京市长大的，见多识广。”

  “你帮我参考参考，我们婚礼那天，我是戴珍珠首饰好呢，还是戴钻石的好？”

  “奶奶给了我一箱子金条，说让我随便花，可我没什么概念，看来看去都觉得眼花缭乱的。”

  这话，杀人诛心！

  她不仅把“婚礼”这个事实赤裸裸地摆在了林清晚的面前。

  更是将霍家长辈对她的宠爱和重视，用一种“凡尔赛”的方式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箱子金条！

  随便花！

  林清晚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她骄傲了一辈子，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到如此巨大的羞辱！

  她强撑着，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苏小姐……真是好福气。”

  “不过……”

  她话锋一转，决定从思想层面，对这个沉浸在幸福幻想中的女人进行最后的打击。

  她用一种过来人的、充满智慧的语气，语重心长地劝说道：

  “不过苏小姐，我还是要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劝你一句。”

  “婚姻啊，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不是有了一场风光的婚礼就能一辈子幸福的。”

  “尤其是像霍野那样的男人。”

  她的眼神变得悠远而又复杂。

  “他是一头野狼，他的世界在战场，在边疆，在我们女人永远无法企及的地方。”

  “家庭对他来说，或许只是一个累了可以回来歇歇脚的港湾，但绝不是能困住他的牢笼。”

  “你不要对他抱有太高的幻想，也不要把自己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否则，将来失望的只会是你自己。”

  这番话看似是金玉良言，实则充满了恶毒的暗示。

  她在告诉苏锦辞：别得意，霍野不会真的属于你，他迟早会厌倦你，会离开你。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

  病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哎哟！我的好孩子！你怎么坐在这里？累不累啊？”

  霍奶奶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

  只见老太太在霍爷爷的搀扶下，提着一个巨大的保温桶，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看都没看病床上的林清晚一眼，径直就走到了苏锦辞的身边。

  一把拉住她的手，脸上写满了心疼。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心眼！那个木头疙瘩让你留下来，你就真的留下来啊？”

  “她一个医生，有护士照顾着，哪里用得着你在这里陪着！”

  “快快快，跟奶奶回家！奶奶给你炖了燕窝，你都瘦了！”

  霍奶奶一边说，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苏锦辞，那眼神疼爱得像是看自己的亲闺女。

  霍爷爷也在一旁，对着苏锦辞露出了一个赞许又温和的笑容。

  “锦辞啊，别理你奶奶，她就是瞎操心。你做得对，林家的丫头是为了我们霍家受的累，我们理应感谢。”

  他说着，才将目光转向了病床上那个被当成空气的林清晚，客气地点了点头。

  “清晚啊，感觉怎么样了？谢谢你，辛苦了。”

  这番话说得客气，却也充满了疏离。

  主次，高下，亲疏，在这一刻，被霍家的两位最高掌权人，用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划分得清清楚楚。

  你林清晚是救命恩人，我们感谢你。

  但她苏锦辞，是我们霍家捧在手心里的，板上钉钉的孙媳妇，是我们自己人。

  林清晚的脸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霍奶奶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她拉着苏锦辞，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然后打开了那个巨大的保温桶。

  “来来来，锦辞，你先喝点汤。”

  “我们正好跟你商量商量，你和惊寒的婚礼，到底怎么办。”

  她像是完全忘记了病房里还有别人，兴致勃勃地当着林清晚的面，开始和苏锦辞讨论起了婚礼的细节。

  “我跟你爷爷商量过了，日子就定在下个月初八，那天是黄道吉日，宜嫁娶。”

  “地方呢，就定在京市饭店，我已经让你三叔公去打招呼了，把最大那个宴会厅给我们留出来！”

  “至于宾客嘛，”霍奶奶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落起来，“你爷爷那帮老战友一个都不能少！还有军区里那些有头有脸的，都得请到！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看看，我们霍家娶了个什么样的仙女回来！”

  “还有菜色！京市饭店的席面太油了，我怕你吃不惯。这样，我让你三叔公，从钓鱼台国宾馆给你请个专门做淮扬菜的大厨来，保证让你吃得舒心！”

  霍奶奶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狠狠地砸在林清晚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商量着一场盛大婚礼的霍家人。

  看着那个被霍奶奶亲昵地拉着手，脸上带着幸福笑容的苏锦辞。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可笑的、多余的、不合时宜的小丑。

  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不甘，所有的优越感，在这一刻，都被这种来自家族层面的、绝对的、碾压式的“官方认证”，击得粉身碎骨。

  她彻底地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她垂下眼，掩去那双漂亮眸子里一闪而过的、阴冷的怨毒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