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金龙点睛

  “天丝续命”的成功，让霍家众人对苏锦辞的技艺从将信将疑，变成了彻底的信服。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那最艰难的，被所有修复大师断定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还在后面。

  那就是修复龙头。

  苏锦辞没有给自己喘息的时间。

  在织补裂口之后，她只是让霍野端来一碗参茶补充体力，便投入到第二阶段的修复工作中。

  这一次，她面对的是那块从西北汉子手里收来的清代宫廷织金云龙纹锦缎。

  修复的第二步——“以金养金”，正式开始。

  “以金养金”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古董金线比人的头发丝还要脆弱，历经百年岁月，稍有不慎就会在拆解中，彻底断裂成一堆金粉。

  苏锦辞换上了一副度数更高的放大镜。

  在灯光下，她手持一把特制的玉柄小刀，和一根比绣花针还细的银质探针。

  她的呼吸放得极轻极缓。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和眼前这块散发着岁月沉香的锦缎。

  她的动作慢到了极致。

  探针的针尖小心翼翼地探入锦缎的经纬线之间，将固定金线的丝线一根根轻轻挑断。

  然后用玉刀的刀尖，以一种轻柔的力道将那根古董金线，从织物中完整地剥离出来。

  这个过程就像在给一个沉睡百年的病人，做一台精密的微创手术。

  玻璃窗外霍爷爷看得手心冒汗，他自己就是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可他觉得眼前这丫头做的事，比在战场上拆除一颗炸弹还要惊心动魄！

  一根。

  两根。

  三根。

  时间在极致的安静中流逝。

  苏锦辞的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

  霍野守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块干毛巾，连大气都不敢喘。

  每当看到汗珠快要滴落，他就会轻柔地伸出手为她拭去。

  他的动作充满了笨拙的温柔。

  整整一天一夜。

  当苏锦辞从那块锦缎上，拆解出足够修复龙头所用的一小撮古董金线时。

  她的后背都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她没有休息。

  因为她知道金线一旦被拆解出来，暴露在空气中，氧化的速度就会加快。

  她必须一鼓作气！

  她重新坐回龙袍前，换上了专门用来绣金线的“打籽针”。

  然后她捻起一根珍贵的古董金线，开始了最关键也最耗费心神的补绣龙头！

  “打籽绣”是苏绣针法中，最为精细繁复的一种。

  绣娘需要用金线在布面上，打出比芝麻粒还小的线结，然后用这些细密的线结堆叠组合成图案。

  这种针法绣出的图案立体感极强，仿佛浮雕一般华丽无比。

  但同时它对绣娘的眼力、手腕的稳定性和精神的专注度，都有着近乎变态的要求。

  苏锦辞的眼睛死死盯着放大镜下的那片区域。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已经塌陷、黯淡无光的龙头。

  针尖带着金线落下。

  手腕以一种微不可察的幅度轻轻一旋。

  一个比米粒还小，闪烁着金色光芒的“籽”，便出现在了龙头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

  她的动作不快，但异常稳定。

  像一台设置好程序的最精密机器。

  金色的线结在她指尖下，一个接一个地构筑着龙的鳞片，龙的胡须，龙的犄角……

  那个原本毫无生气的龙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地恢复它昔日的威严和神采。

  又是一个不眠的夜晚。

  工作室里的灯彻夜未熄。

  霍野一直守着，寸步不离。

  她饿了，他就把温在小炉子上的粥一口口喂到她嘴边。

  她渴了，他就把泡好的参茶用吸管递到她唇边。

  她的肩膀酸了，他就走到她身后，用自己那双粗糙却温暖的大手，为她揉捏僵硬的肌肉。

  他成了她的手，她的脚，她最坚实的后盾。

  让她可以心无旁骛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终于，修复工作进入到最后的关键环节——为龙点睛。

  龙的眼睛只剩下两个空洞的黑色线窟窿。

  只要用金线将这两个窟窿填满，让龙眼重新焕发光彩，整件龙袍的修复就算大功告成。

  苏锦辞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连续两天两夜的高度专注，早已让她的身体达到承受的极限。

  她的眼前甚至开始出现一丝丝的重影。

  但她知道她不能停。

  行百里者半九十。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疲惫和眩晕，捻起最后一根金线朝着龙的左眼刺了下去！

  然而就在针尖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阵无法抗拒的眩晕猛地袭上她的大脑！

  她的手腕不受控制地猛地一抖！

  “嗤——”

  那根致命的绣花针偏了！

  它没有刺入预定的眼眶位置，而是扎在龙眼眼角下方一个错误的地方！

  “啊！”

  玻璃窗外，屏息凝神的霍奶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霍野的心也在这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冒出了这两个字。

  如此精密的修复，一针错满盘皆输！

  苏锦辞的脸色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看着那个错误的针脚，身体因为脱力感和懊悔而微微颤抖。

  失败了吗？

  就差这最后一步……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奇迹即将破灭的时刻。

  苏锦辞那双涣散的眸子里，却猛地爆发出了一道骇人的精光！

  她没有拔出那根错误的针。

  她非但没有拔，反而将错就错手腕一转，顺着那个错误的针脚猛地一拉！

  紧接着她以极快的速度，从旁边的线盒里抽出了一根血红色的丝线！

  穿针，引线！

  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她将那根带着血红色丝线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刚才那个错误的针孔之中！

  只一针。

  然后收针。

  当她抬起手时。

  所有人都看到，在那条威严的五爪金龙眼角处，多了一滴仿佛正在滑落的……血泪。

  就是这一滴泪。

  仿佛是点睛之笔！

  让这条原本威严霸气的金龙，瞬间被注入了灵魂！

  它的眼神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之眼。

  而是多了一丝历经沧桑的悲悯，一丝看透王朝更迭的无奈，一丝为逝去辉煌而哭泣的人性！

  它活了！

  这条沉睡百年的金龙，在这一刻被苏锦辞用一滴“血泪”彻底点活了！

  它不再是一件死物。

  它成了一个有故事有灵魂，能让所有看到它的人为之动容的艺术品！

  “我的天……”

  霍爷爷看着那条仿佛在无声哭泣的金龙，这位戎马一生的铁血老人，眼眶竟然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里充满了震撼和激动。

  “画龙点睛……这……这才是真正的画龙点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