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笨拙的温柔

  霍家奶奶那通热情洋溢的电话，像一颗定心丸，彻底安抚了苏锦辞心中最后的一丝不安。

  未来的路，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而明朗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苏锦辞的心情彻底放松了下来。

  她没有急着处理绣坊的旧物，而是带着霍野，像一个真正的导游一样，重新认识这座她生活了多年的江南小镇。

  她带他走过清晨薄雾里的小石桥，看乌篷船在河面上悠悠地划过。

  她带他去镇上最有名的茶馆，听白发苍苍的说书先生，用吴侬软语讲着才子佳人的故事。

  她还带着他，去镇子后面的那片竹林里，拜祭了收养她的那位苏绣老艺人。

  在养母小小的坟前，苏锦辞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当她站起身时，霍野伸出手，用他那粗糙的指腹，轻轻地擦去了她眼角一滴不知何时滑落的泪珠。

  他看着墓碑上那个温婉的名字，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低声说道：“您放心，以后，有我。”

  苏锦辞的心，被他这句话，烫得一塌糊涂。

  两人在小镇盘桓的最后几日，就住在那间小小的“锦绣坊”里。

  白天，霍野帮着苏锦辞，将那些珍贵的绣品和丝线，一件件小心翼翼地打包封存。

  晚上，两人就挤在那间小小的、只放得下一张旧木床的里屋。

  江南的夏夜，总是伴随着恼人的蚊虫。

  霍野皮糙肉厚，在边疆的戈壁滩上，什么毒虫没见过，这点小蚊子对他来说，跟挠痒痒似的。

  可苏锦辞不行。

  她自小在江南长大，皮肤细嫩，是那种最招蚊子喜欢的体质。

  第二天早上，霍野醒来，就看到她白皙纤细的胳膊上，被叮了好几个红通通的大包，看起来又红又肿。

  霍野的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该死的蚊子！”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脸上满是心疼和懊恼。

  他翻箱倒柜，想找点花露水或者清凉油之类的东西，却发现这间屋子里，除了针线就是布料，根本没有这些常备的药品。

  霍野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他看着苏锦辞那雪白肌肤上的红点，觉得比自己身上多了几道伤疤还难受。

  到了晚上，苏锦辞早早就睡下了。

  霍野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听着耳边“嗡嗡嗡”的蚊子叫声，心里那股无名火就蹭蹭地往上冒。

  他看着在睡梦中都因为发痒而微微蹙着眉头的苏锦辞，心里更是又疼又气。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先是想用手去拍，又怕动静太大，吵醒了她。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墙角那把用来扇火的、破旧的芭蕉扇上。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拿起那把蒲扇。

  然后，他搬来一张小小的、掉了漆的木板凳，就那么挤在小小的床边，坐了下来。

  于是，这个在训练场上杀伐果断、能让所有刺头兵都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此刻，却像一个最笨拙的守护神，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蒲扇，开始为他怀里的珍宝，一下一下地，扇起了风。

  他的动作，一开始很生涩，力道时大时小，扇出的风也是忽快忽慢。

  后来，他慢慢找到了节奏。

  蒲扇在他手里，平稳而有力地摇摆着，带起一阵阵清凉的微风，将那些恼人的蚊虫，都驱赶得远远的。

  夜很静。

  只能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院子里几声清脆的蛙鸣。

  还有，就是蒲扇带起的，“呼啦、呼啦”的轻响。

  苏锦辞其实早就醒了。

  在霍野下床的那一刻，她就醒了。

  她只是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熟睡。

  她能感觉到，身边的蚊子叫声，渐渐消失了。

  她能感觉到，一阵阵带着他身上独有气息的、清凉的风，温柔地拂过她的脸庞。

  她悄悄地，掀开一条眼缝。

  月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清辉。

  她看到，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就那么挤在一张小小的、看起来随时都会散架的板凳上。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沉默的松柏。

  手里的那把大蒲扇，摇得一丝不苟，仿佛在执行一项无比重要的军事任务。

  月光，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那双总是充满了锐利和攻击性的眼睛，此刻，在月色下，却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专注的温柔。

  他的额角，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苏锦辞的心，在这一刻，软得一塌糊涂。

  她活了两辈子，见过无数华丽的辞藻，听过无数动人的情话。

  却没有任何一样，比得上眼前这一幕，来得更让她心动。

  这是一种最笨拙，却也最真诚的温柔。

  是一种不需要任何言语，却能将你整个人都包裹起来的、深沉的爱意。

  苏锦辞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不想打破这份宁静的美好。

  只是，她那忍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角悄然滑落的一滴滚烫的泪，泄露了她心底那份满溢而出的、巨大的幸福和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