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迈向新时代的人们

  一只小鸟停在城中村杂乱无章的电线上，俯瞰着前方排起的长队。

  连星渺啄了啄翅膀上的羽毛，然后俯身冲刺，飞落到其中一个民工的帽子里。

  她冒出一个小鸟脑袋，灵活地转动着头部，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低矮的民房挤挨成片，斑驳的墙面上贴着泛黄的招工启事。人们衣衫陈旧，沉默地等待着渺茫的机会，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隐约的汗酸。

  据阿嘉莎所说，创世每个星期都会在贫民区举办一种招募活动，为那些失业的人提供工作机会。

  队伍的最前方是一面高高的玻璃墙，泾渭分明的阻隔了这些面容疲倦的人。

  现扬就像银行的办事窗口，一排有十多个窗口，每个窗口里都坐着一个面试人员。

  轮到民工了。

  他走过去，站在窗口前，仰起头，透过高高的窗户看向里面坐着的人，磕磕巴巴地进行自我介绍。

  “我叫李大勇，54岁，瓦工、泥工、美缝都干过，主要干装修，后来干力工，在码头扛大包，没活的时候给人搬家。哦，我还干过一段时间养殖，这是我的各种证....”

  “先生，我们不需要这些。您只需要出示身体报告就行了。”

  李大勇心虚地移开目光，说：

  “啊？我给忘家了，要不你先继续面试我，成了我再补上行不？”

  面试人员看起来像个新人，面露为难。

  “抱歉先生，这个....”

  李大勇立刻踮起脚，拼命够着窗口，激动道：

  “求你了小伙子，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我妈在医院等钱救命，如果得不到这份工作，我只有去卖血了。”

  工作人员恻隐，说：

  “那我问您几个问题，您务必诚实回答。”

  “好好好，你说你说。”

  “请介绍您的家庭构成。”

  “哦，我爸去世好几年了，我妈得了一个什么默症，反正就是人傻了，前两天我去工地找活的时候，她摔倒在浴室里....幸好那天我没找到活，去了医院后，大夫让我们抓紧去大医院，说是脑梗....”

  李大勇佝偻着背站在那里，麻木地讲述着：

  “我老婆早些年跟我离婚了，主要是嫌我一事无成，听说她现在又找了个文化人。对了，这是我女儿——”

  他举起一个发黄的旧手机，手机壳和手机背部的缝隙里，夹着一张他和女儿的合照。

  工作人员似乎是试图安慰，说：

  “您女儿长得真可爱，看上去在上小学吧？”

  李大勇垂下头，自言自语：

  “...这是她跟着她妈离开那年的照片了，现在我女儿已经工作了，也不知道她长变样没....”

  工作人员有些慌张，眼神同情，但还得问其他问题：

  “您的梦想是什么？”

  李大勇沉默了好一会儿，一开始和善甚至殷勤的笑容没了，他盯着对方，梗着脖子，问：

  “你什么意思？”

  工作人员愣了，说：

  “先生，这就是我需要问的问题。”

  “你问的什么狗屁问题！到现在你没问一件正经事！也没问我活干得怎么样，净问些虚头巴脑的事！你什么意思？你在侮辱我吗？”

  面试人员慌张解释，一再强调这就是工作守则中的问题，眼见两人争吵起来，主管来到这个窗口，冷漠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大勇，然后说：

  “你还面吗？不面下一个。”

  李大勇嚅嗫着，手揪着衣角，想起自己排了一上午的队才来到这里，音量压低，说：

  “面，我面。”

  主管离开前对面试人员小声说：

  “你刚来，同情心泛滥很正常，但这些人就是这样，说翻脸就会翻脸的，所以别说别的，赶紧走完流程，符合的就让他们通过。”

  就这样，面试人员打起精神，继续面试李大勇。

  “请说说您的梦想。”

  李大勇眼底悲凉，讷讷道：

  “我的梦想.......”

  “我从没想过这种事，我每天睁开眼就想今天哪里有活干。非要说梦想的话，我小时候总觉得我能干成一番大事业，这算梦想吗？”

  面试人员问：

  “你为什么要参与这次招募？”

  见终于进入正题，李大勇有些紧张，脸上又换上讨好的笑。

  “对不起小伙子，我希望你不要因为刚才的不愉快卡我好吗？我刚刚太冲动了。哦，我为什么参与，因为我需要钱，我不知道这个理由怎么样，但我的确非常需要钱。

  我听回来的工友说，你们给了他十万，这是真的吗？”

  面试人员说：

  “每个人的价格不一样，因为需要总部评估您的价值。一般最少也有两万。”

  李大勇有点失望，但很快又产生希望：

  “...这也算个好消息吧，我太需要好消息了，比没有钱强。我已经连续半年没有活干了...”

  他眼睛泛红，还不停揉搓着试图遮掩。

  “有了这笔钱，我妈也许还能撑一段时间，虽然这么说有些难为情，别看我这把年纪了，但只要一想到我没有妈了，总是想流泪....”

  面试人员给他的申请表盖了章，然后从窗口里给了他一份协议，说：

  “先生，请你在这个位置签字。根据规定，经过评估后，您酬劳的20%会1个小时内就打到您的账户上，这部分您可以马上领取。剩下的80%将在您完成工作以后才可以领取。

  现在，去这个位置等，待会就会有大巴来接你们去总部了。”

  李大勇愣住，“这、这就通过了吗？就这么简单？”

  面试人员面露同情，压低声音，说：

  “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你没提交体检报告的事。”

  李大勇明白过来，激动道：

  “谢谢你小伙子，你真是一个大善人！谢谢！我替我妈也谢谢你！”

  “别客气叔叔，我真的很高兴能帮到你。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李大勇踯躅道：

  “额...其实我也有点不安，具体需要我做什么啊？我来的时候，只听说是药物测试。”

  面试人员说出培训好的话术：

  “您不用担心，这就是一项新药品的临床实验，不存在任何后遗症，也绝不会危害到您的身体。而且我们公司还会给您免费上保险，等您结束工作后，保险依旧有效。”

  “好，那就好，因为我还得照顾我妈，所以就怕有个三长两短走到她前面。谢谢，那我走了！”

  李大勇走出队伍后，连星渺从他的帽子里飞出来，她又旁听了六七个人的面试经过，心情沉重。

  面试人员里不乏有一些心地善良的人，他们总是“高抬贵手”，和那些不是完全合规的人也进行了签约，好让他们获得报酬。

  可他们似乎并不清楚这些被他们的好心送进实验工厂的人到底会经历什么。

  至此，连星渺也弄懂了那些被挂着的人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们都是“李大勇”。

  无数个“李大勇”就这样以为自己参与的是药物临床实验，在获得这个机会后，他们充满无限希望。

  但他们想不到，自己即将面对的，是钻开头骨的电钻。

  两万，买走了一个人一生的记忆...

  而K将这些人，称为迈向新时代的人。

  连星渺展翅冲上高空——

  这所谓的“新时代”，必须被彻底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