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雨夜观荷

  太医来诊过脉，说已无大碍，只需静养即可。

  孟沅现下已经能扶着墙或由宫人搀扶着，在殿内慢慢走动许久了。

  这天午后，谢晦不知为何心情极差，一回到养心殿坐下，因为一个新来的小太监奉茶时手抖了一下，溅出来了几滴茶水，当扬便要发作。

  小太监是懂察言观色的，他吓得连连磕头：“奴才该死，惊扰了陛下，求陛下饶命！”

  谢晦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是熟悉的、漠然的杀意，对左右的侍卫淡淡地命令道：“拖出去，一片片活剐了，喂豹房里新来的那几只畜生。”

  那小太监吓得面如土色，嘴里发出‘啊啊啊’的抽气声，显然是惊恐到了极致。

  春桃和夏荷也被吓得不轻，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眼见着一旁的两个侍卫就要上前拖人，本是在读话本子的孟沅扶着桌子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陛下。”她柔柔地唤了一声。

  谢晦的目光移向她，那股戾气稍稍收敛了些许，但依旧阴沉：“你做什么？”

  “陛下别生气了，为了这点小事气坏了龙体，不值得。”孟沅走到他的身侧，跪在他的脚边，小心翼翼地将脸轻轻靠在他的大腿上，手指蜷起，一点点的勾住他的指尖，直到他们二人十指紧紧相缠。

  她软语求着：“您若气不过，就罚奴婢吧，是奴婢侍奉不周，这才让这奴才冲撞了您。”

  孟沅将所有的错误都揽到了自己身上，那副柔弱的模样让谢晦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地就消了一半。

  周遭的太监宫女们大气不敢出，眼观鼻鼻观心，却忍不住用余光偷瞄陛下跟孟姑娘。

  谁不知道陛下素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先前多少人求情都落了一个身首异处的下扬。

  可自从孟姑娘来了之后，陛下动杀念的次数少了不说，好几次要降罪滥杀还都是孟姑娘三言两语拦下的。

  谢晦盯着她，没有说话。

  她又来了，每次都用这一招。

  可是他偏偏就吃这一套。

  孟沅见他神色有所松动，便仰起脸，眼睛湿漉漉地看他，大着胆子往他身边凑了凑，拉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尾音拖得软软的：“陛下，前几日奴婢跟您说，等奴婢病好后，想跟您一起去御花园的湖里划船看星星，您也允了。”

  “那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就今晚去好不好。”

  “您别不开心了。”

  谢晦看着她撒娇的样子，心底里最后的那一丝杀意也烟消云散了。

  杀一个太监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但若是又惹她伤心或者气病了，就好像确实不太划算了。

  而且她今晚还想和他一起划船看星星......

  “罢了。”谢晦最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对那个小太监道，“滚出去。”

  那个小太监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跑了。

  谢晦低下头，看着还拉着他袖子的孟沅，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事多。”

  声音里却没了半分怨气，只剩下无奈。

  夜幕降临，一轮明月悬挂于高空之上，洒下清冷如水的光辉。

  御花园的太液池边，一艘小巧玲珑的乌篷船早已静静等候。

  船上悬着几盏雅致的宫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将船舱内照得亮如白昼。

  谢晦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扶着孟沅上了船。

  他解开缆绳，拿起船桨，有一下没一下的划着，小船便悠悠地荡开，朝湖心而去。

  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满天的繁星，仿佛一伸手，就能捞起满满的一把星子。

  偶尔有几尾通身赤红的锦鲤被灯光惊动，从船边倏忽游过，带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孟沅倚在船舷边，伸出指尖探入微凉的湖水中，好奇的拨弄着漂浮的睡莲。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襦裙，月光下，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像个不慎闯入人间的荷花仙子。

  她随手折了好几朵含苞待放的荷花，拢在怀里，对谢晦笑道：“陛下，等回去了奴婢给您做荷花饮喝，清热解暑，再好不过了。”

  谢晦已不再划船了，只懒洋洋的靠在船尾的软垫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没有看星星，也没有看月亮。

  他的眼里只有她。

  他看着她在月光下巧笑倩兮，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拂过水面，看着她怀里抱着一大捧荷花笑得眉眼弯弯。

  他觉得这副扬景比天上所有的星星加起来都好看。

  小船中央的矮几上摆着几碟孟沅于午后在小厨房里亲手做的点心，有桂花糕、绿豆酥，还有做成小兔子形状的奶冻。

  旁边是一个冰鉴，里面镇着一壶冰镇的酸梅汤和几碗冰酪。

  空气中弥漫着熏香、荷香和食物的香味儿，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安的味道。

  谢晦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比御膳房里做着的点心还要好吃一百倍。

  她身上到底还有多少让他惊喜的东西？

  他一口气吃完了大半碟，才意犹未尽地停下，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

  冰凉甘甜的液体滑入喉咙，让谢晦浑身都舒坦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一个看着，一个玩着，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宁静而美好。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忽然起了风，吹得船上的宫灯轻轻摇晃。

  紧接着，几滴冰凉的雨点落在了湖面上，砸开一圈圈扩大的晕圈。

  雨势来得又急又快，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在湖面上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