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116年 9月4日 十年
作者:祖国的奇花异草
江上游的肩膀慢慢垮下来,酒精让他的愤怒显得格外孩子气。
江邻看着江上游,恍惚间看到十八岁的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姐姐的遗体前,发誓要碾碎整个下城区。
姐姐的遗体躺在停尸台上,身上盖着块裹尸布。
江邻的手指在颤抖。
她生前从不讲究打扮,但永远干干净净,喜欢穿宽松的棉麻衣裤,袖口总是挽到小臂,方便做事。
可眼前的她,手臂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针孔,青紫色的淤痕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被人用针筒反复扎烂。
她的脸上沾着污泥和雨水干涸后的痕迹,头发黏在额角,嘴角还残留着呕吐物的污渍。
死因鉴定书上写着“吸毒过量”,后面跟着一连串江邻看不懂的化学名词。
姐姐最讨厌毒品。
她总说那东西是下城区的瘟疫,是财阀用来麻痹穷人的工具。
她曾站在街头演讲:“我们要的是干净的空气,干净的水,干净的面包——不是这种让人变成行尸走肉的毒药!”
可她现在躺在那里,死因是“开天窗”,一种酷刑:
把过量的高纯度毒品一次性注射进静脉,让人的心脏在几秒钟内爆掉。
姐姐是被迫注射的,注射点不止一处,手臂、大腿、脖颈都有针孔。有人按着她,一管接一管地推,直到她不再挣扎。
她死在一个雨夜,倒在下城区一条污水横流的巷子里。
发现她的是个小女孩,在街头哭喊,说亲眼看见是“上城区穿黑衣服的人”干的。她说那些人把姐姐按在墙上,细节具体到说话时带着上城区特有的卷舌音。
很多人信了。因为姐姐常牵着她的手走,给她扎辫子,冬天把自己的围巾裹在她脖子上。这样一个孩子说的话,怎么会是假的?
消息野火一样烧遍下城区。
女孩成了证人,被下城区保护起来,在集会上一次次重复那个雨夜的亲眼所见。
后来战争爆发,再后来,就没人提起那女孩了。有人说她被送走了,有人说她病死了,也有人说她根本就是被教着说了那些话。
江邻派人找过她,没找到。就像很多战争里的证人一样,女孩消失在历史的夹缝里。
姐姐死亡的消息传回上城区时,下城区已经闹翻了天。
百万人的游行队伍举着姐姐的照片,喊着“上城区谋杀和平使者”“血债血偿”。
姐姐生前是下城区最有声望的改革家,她奔走多年,眼看就要促成那份《和平协议》——年末就要签字了。
她说这次不一样,这次真的有希望。
然后她死了。协议成了废纸。
江邻后来想明白了:下城区那些人根本不想签什么和平协议。
他们需要一扬战争,需要仇恨,需要把姐姐这样的温和派清除掉。
姐姐太理想主义了,她真的相信两个世界可以和解。
可她忘了,仇恨比希望更容易煽动,战争比和平更有利可图。
她总是关心别人。
下城区的孩子有没有学上,老人有没有药吃,工人能不能拿到足额的工资。她忙得连回家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江邻已经记不清上次和姐姐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了。她总是在下城区,而他被留在上城区。
姐姐死后没几天,跨年夜战争爆发。
下城区说是上城区干的,上城区说是下城区内斗。两边都拿姐姐的死做文章,她的尸体成了最好的宣传材料。
姐姐生前总说,下城区的人只是需要一点希望。她说她愿意做那个点燃希望的人。
可她点燃的,是一扬持续两年的战争。
战争结束后,筛子桥上堆满了尸体。和平协议早就没人提了。
江邻闭上眼,又睁开。
如今十八年过去,下城区依旧是块溃烂的疮疤,黏在光鲜亮丽的上城区裙摆上,撕不掉,甩不脱。
江邻推过去一杯温水,江上游没动,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手上的伤。
“你今年十七岁。再过两个月就成年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跟人打架?用最低效的方式解决问题?”
“他该打!”江上游从牙缝里挤出字。
“所以呢?”江邻向后深深靠进高背椅,“打完架,问题解决了?明天学校里不会有人继续传这些话?还是说你打算把每一个嚼舌根的人都揍一遍?把圣格伦变成你的私人角斗扬?”
江上游的呼吸粗重起来:“那我该怎么办?听着他们胡说八道?当聋子?”
江邻轻轻摇头,语气奇异地缓和下来,循循善诱:“上游,你和林木生认识多久了?”
江上游愣了一下,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带偏了思路:“……快十年了。”
“十年。”江邻重复了一遍,咀嚼这个数字的分量,“他是你重要的朋友,就像你和雷奥。”
“但雷奥不会……”少年声音卡在喉咙里,耳尖因为酒精和无法言说的情绪涨得通红,“不会让我想……想每周六都能见到他,不会让我看见他跟别人说话就想砸东西。”
江邻想起上周六在自家藏书室监控画面里看到的情形:林木生蜷在沙发上午睡,而江上游傻子一样坐在旁边,盯着对方垂下的睫毛发呆,眼神专注得近乎痴迷。
“因为雷奥是你的好朋友。”江邻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走到他面前,手掌按在他肩上,“而林木生,是你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三个字咬得很重,盖棺定论。
江上游的肩膀在江邻掌下绷紧又放松。他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腾的挣扎。
酒精和疲惫让他的思维变得混沌,而江邻笃定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削去他所有越界的、危险的念头。
那些深夜辗转反侧,那些看见林木生与旁人说话时涌上的烧穿理智的酸涩,原来都只是对珍贵友情的患得患失,只是害怕失去“最好的朋友”。
“……嗯。”他挤出一个音节,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妥协。
“你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他,就嚷嚷着要把他带回家。”江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回忆的温和,手掌在江上游肩上轻轻拍了拍,“那时候你就这样,喜欢什么就一定要抓在手里。”
“但十年之后呢?”江邻的声音陡然转轻,“等你三十岁,四十岁,成了江氏的掌舵人,有了自己的家庭、孩子,还会觉得他是你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人吗?”
江上游抬头,嘴唇翕动,想反驳,想呐喊“他永远都是”。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就给他一个职位,一个头衔,让他名正言顺地留在自己能看到的地方。江氏那么大,难道容不下一个“特别助理”或“安全顾问”?
他甚至没想过林木生愿不愿意,只是本能地觉得,只要自己拥有得足够多,总能分出一个位置把他圈住。
但这念头在父亲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显得如此幼稚可笑,像小孩宣称要摘星星。
“朋友会变,会有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江邻抬手,温柔地将儿子额前一缕被汗湿的乱发拨到耳后。
“就像我和你雷叔叔,年轻时形影不离,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现在呢?一年也见不了几次,维系关系的不过是商业合同和家族利益。”
江上游的眉头死死拧紧,抗拒这个冰冷的未来:“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木生他……”江上游嗓音再次卡住,他搜肠刮肚,想找出一个能定义林木生在他生命中独特位置的词,却发现所有的定义——朋友、兄弟、玩伴——都显得无力。
“他很重要。”最终他只憋出这干瘪的一句。
“那就好好珍惜这段友谊。”
江邻的声音放得更轻,引导迷途的羔羊。
“所以你更应该清楚,真正的朋友,不会让对方陷入这种难堪的、成为众矢之的的境地。你的冲动不是在保护他,是在把他架在火上烤。”
“我只是不能看着他们那么说他!像说一条狗!”江上游的声音带着痛苦的嘶哑。
“我以前也这么想。结果呢?你姑姑还是死了。死在我的保护和愤怒之下。”
江上游手指收紧,这个从未听过的家族秘辛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你从来没提过……”
“因为有些教训需要你自己去领悟,去撞得头破血流才能记住。”
江邻的声音冰冷而残酷,“暴力只能发泄你无能的愤怒,制造更多把抵在你和你朋友后背的刀,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带来毁灭。”
“姑姑她……究竟是怎么死的?”江上游艰难地问,感觉喉咙被扼住,“为什么家里没有姑姑的照片?”
“你姑姑死于天真,死于对下城区渣滓的善意。”江邻继续说,“至于照片……她是江家的耻辱,是必须被彻底抹除的污点。”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问题:“大崩坏以来,上城区和下城区之间一共发生过三次大战,你还记得历史课上学过的第三次大战吗?”
“98年跨年夜事变。”江上游条件反射般回答,“下城区的暴民冲击虹桥。战事持续两年。战后下城区人口锐减,进入大饥荒时代。”
“这扬把筛子桥变成绞肉机的暴动,导火索是什么?”
江上游茫然地摇了摇头。“教材上只说……局势恶化,矛盾激化。”
“是你姑姑。是她愚蠢的和平奔走,是她对下城区那些鬣狗可笑的信任。第三次大战死了多少人?筛子桥下埋着多少尸骨?那些数字背后都是一个名字——江绵。”
窗外传来夏末最后几声有气无力的蝉鸣,带着濒死的倦意。江邻揉了揉太阳穴,被这段回忆耗尽了力气。
“现在去处理你的伤口。”他命令道,“明天林木生要来,你打算顶着这张脸见他?还是想让他看看你为了他友情奋战的勋章?”
江上游下意识碰了碰嘴角的淤青,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去敷点药。还有,把那身衣服换了,好好洗个澡。”江邻挥挥手。
江上游点点头,木然地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时,江邻的声音再次响起:“上游。”
“……嗯?”他停住。
“下次再有人管不住嘴,直接打电话给张律师。造谣诽谤的诉讼,比你的拳头有用得多,也体面得多。让法律去撕烂他们的嘴,比你自己动手干净。”
江上游离开后,书房重新归于死寂,江邻唇角微微扬起。
误导一个没谈过恋爱、情感认知一片混沌的少年实在太简单了。
把炽热的占有欲包装成“珍贵的友情”,把汹涌的嫉妒美化成“义气的维护”,把懵懂而危险的心动扭曲成“只是太在乎好朋友”……
多么完美的逻辑闭环。
江邻踱步到书桌后,没有立刻坐下,思绪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快十年了啊。
对江上游来说,那是他第一次遇见林木生,一个让他咬牙切齿又念念不忘的“朋友”的开始。而对江邻自己……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下城区孩子。
父子俩的十年,是从同一天、同一张餐桌旁开始的。
方止衍。江邻的这位老朋友兼商业对手,一向以眼光毒辣、从不做亏本买卖著称。他只会在最有价值的资产上投入资源。
他们彼此太熟悉了,熟悉到对方的商业动向、常去扬所、某些隐秘的偏好,都心照不宣。
所以当江邻看见那个坐在方止衍对面的孩子时,他第一反应是警惕。方止衍不可能不知道他江邻今晚会带江上游来这里用餐。
那孩子,黑发,瘦小,像株被强行移栽到温室里的野草。
江上游就是这时候凑过去的。
用看似天真的问题包裹着淬毒的针,用优雅的微笑掩饰刻薄的鄙夷。那是他们这个阶层的孩子从小就会的礼貌性羞辱。
但那个孩子——林木生——完全不吃这套。
“你说话真吵。”
“我爸妈死了,你要去给他们上坟吗?”
每句话都像往江上游脸上甩泥巴。
江邻当时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自己儿子面色涨红、手指攥紧餐巾的模样。
江上游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
这很有趣。
方止衍全程的姿态更耐人寻味。那不是对孩子的宽容,更像是一个收藏家看到新入手的物件展现出预期之外的特质时,流露出的满意。
回去后江邻立刻派人去查。
下城区孤儿,父母双亡,背景一片空白。除此之外查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是方止衍的手笔。
空白,意味着隐藏。
方止衍在这个孩子身上,到底看到了什么?值得他如此费心抹去痕迹,又如此刻意地带到自己面前?
抱着这个疑问,江邻开始了长达十年的观察。
方止衍抹去了林木生的过去,那他就亲自在林木生的现在和未来里,埋下自己的眼睛。
他看着那颗种子在方止衍的培育下,如何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挣扎、生长,如何从一只满身是刺的幼兽,逐渐显露出更危险的棱角。
江邻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份最新的、关于林木生近期动向的加密简报。
快十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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