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战术性配合，战略性敷衍

  “是的。”洛弥亚点点头，眼神略显黯淡，“因为身体原因，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有家庭教师授课，很少有机会接触外面的世界。”

  “学校……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林木生心里快速过滤着信息，斟酌着分，“学校大部分时间也就那样吧。一群人坐在一个屋子里，听另一个人讲些以后可能根本用不上的东西。”

  他开始输出一些无关痛痒但足以取信于人的校园信息，比如某个严厉的古历史老师，食堂哪天的甜点最好吃，等等。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室内摆设，试图捕捉更多关于主人的信息，但一切都整洁得过分，看不出任何个人喜好。

  洛弥亚听得很专注，不时轻轻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都很单纯，围绕着校园生活和同龄人的相处。

  “听起来比我想象中有趣得多，”洛弥亚，“父亲和姐姐总说我太静了，需要多和同龄人交往。其实……我也希望能交些朋友。”

  他抬起眼，目光浸着温水，“就像林同学这样……坦率真诚的人。”

  “林同学如果没什么事，偶尔能不能过来陪我聊聊天？就当是打发时间。”

  林木生直接拒绝：“我这个人很闷，不会聊天，恐怕只会让洛同学更觉得无聊。再说了，”他目光扫过门口的保镖，“你也不缺人陪着解闷吧？”

  他对洛弥亚这种温吞水、需要小心呵护的类型实在提不起兴趣，而且莫名有种靠近会被麻烦缠上的预感。

  洛弥亚唇角的笑意凝固了零点一秒。

  他预演过矜持的接受、客套的推辞，也设想过被热情欢迎，唯独没料到是这样直白生硬的否定。

  这种不按牌理出牌的打法，让他准备的“温和交友”剧本失去了用武之地。

  保镖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上前半步想开口训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洛弥亚轻轻抬手制止了他。

  “抱歉，说了些无聊的话……” 洛弥亚嘴角塌陷下去，将话题转向对方，“林同学是下城区人？”

  “嗯。”

  “所以更自由吧？不必被一群人围着，去哪里都行……真羡慕你。”

  “如果你说的自由是指饿肚子时能随便翻哪个垃圾桶、挨打时能选抱头还是还手的自由，那确实挺自由的。”

  洛弥亚微怔，随即漾开一个无措的笑：“抱歉，是我不知疾苦了。”

  “没事。” 林木生没兴趣给人当忆苦思甜对象，趁对方流露愧疚时顺势抛钩，“洛同学平时不出门，在家都做些什么？整天对着家庭教师也挺没劲的吧？”

  洛弥亚沉吟片刻，才轻声说：“看书多一些。父亲请的老师很严格，要学的东西很多。偶尔……也会听听音乐，画点画。”

  “画什么？风景？人像？”

  “随便画些静物。窗外的树，茶几上枯萎的花……没什么特别的。”

  “枯萎的花？一般人不是都喜欢画盛开的花么？”

  “盛开的花太喧闹了，枯萎的过程更有趣。你可以看到颜色如何一点点褪去，花瓣如何卷曲，那种缓慢的死亡……很安静，很美。”

  话题再次被洛弥亚轻巧地抛回：“林同学呢？平时空闲时喜欢做些什么？”

  林木生早已打好腹稿，神情懒散地往后靠了靠：“我？平时就爱看点恐怖片，找点刺激。这回来这边头一次滑雪，还挺新鲜。”

  洛弥亚紫眸微转，顺着接话：“滑雪……林同学这次是跟方先生一起来的吧？方先生那样的大忙人，竟会抽空带你出来度假，真是难得。我父亲就极少有这样的闲暇陪我。”

  “方先生是来办事，顺道捎上我罢了，谈不上专程陪我。”林木生把称呼换得规矩。

  “至少你还有姐姐作伴，”林木生顺势切入，观察对方神色，“比独生子女强些，不至于太孤单。”

  洛弥亚笑容淡了些：“姐姐有她自己的交际圈，我们并不常见面。”

  他很快转开话题，显出恰到好处的好奇，“说起来，方先生似乎常去下城区物色些有潜力的孩子培养？我隐约听过些风声，说那些被选中的，被称作‘黑犬’？”

  “是有这么个说法，”林木生并不否认，这事在上层圈子里是半公开的秘密，只是细节成谜，“不少家族都这么干，挑些无牵无挂的苗子，从小打磨，忠诚又顺手，比用自家那些心思活络的旁支省心。”

  所谓“黑犬”，信息封锁极严。没人知道这些被选中的孩子被带往何处，接受怎样的训练。连林木生也不清楚具体规模和组织形式。

  传闻他们有独立的训练基地，可能藏在极北的雪原深处，或是某个地图上找不到的海外孤岛，所有成员的社会痕迹都被彻底抹去。

  他们只在收到特定指令时悄然行动，任务完成后又无声消融于背景中，连方家内部其他成员都难以辨别。

  而林木生自己反倒是个异类。方止衍将他明晃晃带在身边，允许他以本名活动，偶尔出现在半公开扬合。

  外界只流传着“方先生身边有个备受青睐的年轻人”的传闻，但关于他的具体样貌、姓名，鲜有真实信息流出，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

  林木生心里盘算着洛弥亚打听这个的用意。是对方家这支隐秘力量感兴趣，还是借此试探他在方止衍心中的分量？

  “方先生眼光独到，”洛弥亚适时送上赞叹，“能被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的，林同学必定极为出色。”

  “方先生要求严格，我能学到点皮毛就不错了。”林木生把问题轻巧地挡了回去，转而试探另一处关键，“说起来，雷奥.克莱蒙特的大名如雷贯耳，可惜一直没机会见到。你们是表亲，想必很熟？”

  洛弥亚斟酌着开口，“雷奥表哥……为人正派，能力出众，是父亲时常挂在嘴边的榜样。我身体不好，很少参加家族聚会，与表哥见面不多。”

  他随即又抛出几个问题，从林木生喜欢吃什么口味的食物，到平时除了滑雪还热衷什么活动。

  林木生一边用真话掺着误导，滴水不漏地应付着，一边不断将话题抛回去。两人一来一往，看似寻常闲聊，实则暗藏机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

  林木生觉得再耗下去也套不出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了，反而有种被对方无形中牵引着节奏的感觉。

  他站起身，“洛同学要是没别的事，我就不多打扰了。”

  洛弥亚也站起身，很有礼貌，“今天谢谢林同学能来。我们能交换一下通讯方式吗？以后在学校也许能互相照应。”

  林木生心里咯噔一下。

  交换通讯方式？那可不行。

  万一这病美人哪天突然想起收容所的旧事，记起自己当年是怎么捏着他鼻子灌糊糊、骂他娇气包的，岂不是自找麻烦？

  林木生可不想自己的通讯录里多出一个潜在的复仇者。

  方止衍是让他来套话的，不是来认亲的。

  他扯出个敷衍的笑：“真不巧，我通讯器滑雪时摔坏了，还没顾得上修。”

  林木生不再看洛弥亚的反应，微微颔首，算是告别，转身就走。

  方止衍让他来接触一下这位洛家突然推到台前的继承人，看看深浅。结果除了证实这家伙身体真的不太行、心思比看起来深之外，有用的信息寥寥。

  比较大的收获是，洛弥亚似乎对“黑犬”有点兴趣，但这兴趣是源于洛家，还是他个人的癖好，还不好说。

  房内。

  保镖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浓眉紧锁，“少爷，这小子太不识抬举！您纡尊降贵跟他说话，他竟敢如此敷衍……”

  洛弥亚抬起紫眸，淡淡地瞥了保镖一眼，“他若真像个摇尾乞怜的，反倒无趣了。”

  保镖瞬间噤声，垂下了头。

  “他是真没把我当回事啊，这倒让我想起一个人……”

  保镖不敢接话，只能维持着鞠躬的姿势。

  洛弥亚查过林木生，但能挖到的信息有限：孤儿，下城区背景，被方止衍带走。

  再往下，比如具体来自下城区无数个收容所、贫民窟、黑街中的哪一个，毫无痕迹。

  他与哪些人来往，有过怎样的过去，更是迷雾重重。

  洛弥亚轻声吩咐，“想办法拿到林木生入学圣格伦的学籍档案，哪怕只是最基础的那部分。方止衍能封锁深层信息，但明面上的东西，总会有迹可循。”

  对他而言，了解猎物是创作的第一步。

  他需要了解演员的每一个细节：出身背景、人际关系、性格弱点、不为人知的恐惧与渴望。

  只有掌握了这些，他才能写出最贴合角色本质的剧本，引导他们走向他精心设计的终幕。

  比如，让一个自诩正义的人为了保全自身而牺牲同伴，让看似牢固的友谊在利益面前土崩瓦解……

  既然直接的途径被拒绝，他不介意用些更迂回的方式。比如通过校方系统，或者对洛家好意难以拒绝的人。

  这个新玩具的谜底，他很有耐心一层层揭开。

  ————

  接下来的几天，林木生与方止衍几乎踏遍了雪山的每一寸开发区域。

  他们不再局限于那片野雪区，而是转战设施完善的北鹿滑雪扬。

  方止衍带着林木生挑战了初级道、中级道和高级道的各种雪况，从平整的机压雪道到布满雪包的蘑菇道，还体验了夜扬滑雪。

  方止衍偶尔会和他比赛，两人一前一后掠过雪道，滑雪板扬起漫天雪尘。

  而洛弥亚，则无孔不入地试图缠绕进林木生的假期。

  他不再局限于客房的邀请，开始出现在山庄的公共区域：

  林木生滑完雪刚进大堂时；他在射击扬刚放下枪，耳朵还在嗡嗡作响时；甚至他在餐厅角落刚拿起筷子准备对付食物时……

  洛弥亚总能带着温雅笑意恰好出现，自然而然地坐下，开启一段对话。

  话题天马行空，跨度极大。这种捉摸不定的节奏，比单刀直入的逼问更让人疲于应付：

  从冰钓时鱼类的习性聊到下城区黑市鱼获的流通；从雪地摩托谈及上城区某个新兴科技公司的静音引擎专利；由射击扬的飞碟训练延伸至旧纪元奥运会飞碟项目的兴衰……

  洛弥亚的知识储备之庞杂令人咋舌，总能在看似无害的话题里埋下钩子，尤其是涉及下城区的部分。

  林木生的应对策略是“战术性配合，战略性敷衍”。

  他表面上应和着洛弥亚的闲聊，分享些无关痛痒的趣事，但当洛弥亚的试探触碰到下城区过往经历时，他便像一只滑不留手的泥鳅。

  洛弥亚状似无意地感慨：“林同学小时候是在哪个区域长大的？听说下城区每个街区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

  “下城区很大，东区西区南角北巷，各有各的活法。我在南角混过一阵，那边离旧港口近，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

  林木生随口报了个臭名昭著的区域，那里的居民流动性大，背景难查证。

  洛弥亚紫眸微闪，“南角……听说那边码头仓库区的老鼠个头大得像小猫，是不是真的？”

  “何止，”林木生面不改色地胡诌，“饿急了能追着野狗咬，我们以前还设陷阱抓来烤着吃，味道嘛……啧，不提也罢。”

  洛弥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起来，林同学这个耳钉的设计很特别。我认识一个人，也有戴耳钉的习惯，不过他的更简单一些，是纯黑的。”

  林木生感觉耳垂被那道目光灼了一下，“黑色确实常见。下城区十个混混里八个戴黑耳钉，剩下两个戴唇环。”

  “我的也是地摊货罢了，以前在港口那边，年轻小子都爱戴点这种东西，显得不那么好惹。”

  洛弥亚声音温软，不着痕迹地刺探着，“林同学太谦虚了。这材质和做工，看着可不像地摊上能淘到的。”

  “我对这些小玩意儿有点研究，你这枚，像是上城区工坊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