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压岁钱
作者:祖国的奇花异草
课间十分钟从不被林木生列入社交时间。
当其他人三五成群嬉闹时,他总窝在位置里啃那些能把人绕晕的硬骨头书。
偶尔有人过来靠着他的课桌闲聊,他就从书页上抬起半个视线,顺着话题应几句,不知不觉就把话头引到对方最近的烦恼上。
几分钟后,那个原本想问候他的人已经滔滔不绝讲起了自己的烦恼,而林木生的目光早已落回书本,只在对方停顿的间隙发出一点表示还在听的鼻音。
这种社交技巧是方止衍教的,说倾听比说话更能获取信息。
江上游那台人形自走炮偶尔会从高级部晃下来找他,人还没到走廊尽头,那副大嗓门已经砸了进来,“林木生!林木生!”
然后大喇喇地杵在班级的门口,惹得全班的目光都扫射过来。
这些目光里有些是嫉妒,有些是轻视。一个下城区来的特招生,凭什么得到江家少爷的青眼。
林木生只好在那片目光海里起身,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中走出去。心里盘算着下次得教会这位大少爷什么叫社交距离。
小哑巴比林木生低一个年级,在下面那层楼。
他没有林木生那份游刃有余的伪装功夫,但也不狼狈。
圣格伦的学生都知道初级部有个从不说话的学生,有人猜测他被恶毒继父毒哑了嗓子。
小哑巴不解释,只是安静地吸收着周遭的一切,把流言蜚语连同课堂上老师无意泄露的财阀秘闻一齐嚼碎咽下。
学校对他而言更像是观察室。他站在喧闹人群的边缘,记录着其他人无意间抖落的家族图谱、父母间的龃龉和那些隐秘的派对地点。
今天午饭时间,林木生径自走向食堂角落。
小哑巴已经占好位置,餐盘里摆着双份的糖醋排骨。他今天吃饭时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眼神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红鸦说准备了辣蟹锅」小哑巴终于忍不住,在摊开的餐巾纸上写道,推到他面前,「跨年要不要回去?」
林木生夹走小哑巴盘子里的肥肉,在小哑巴期待的目光里摇了摇头,“我还没想好。”
往年这时候,他们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回下城区度过新年了。
红鸦会叽叽喳喳地分享听来的各种小道消息,蛇头则会呷着酒,讲些不知真假的风光往事,小哑巴跟在他屁.股后面忙进忙出。
而郁厌和阿烬……那两个火药桶总会莫名其妙地因为一些小事打起来,把好好的跨年夜变成全武行。
但今年,情况不同了。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办。他戳着盘子里的米饭,没滋没味。
下午的课一如既往地乏味,闷得让人打不起精神。
小哑巴中午的问话还在耳边回响。说红鸦准备了辣蟹锅,说蛇头搞到了好酒,说郁厌弄来了不少能让治安署跳脚的违禁好玩意儿。
这些名字像一根根细绳,轻轻扯着他的心脏往下坠。他们每个人的脸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最后都变成同一个问题:
真的要在上城区跨年吗?
放学铃刚响,他拎起书包就往方宅赶。
推开卧室门,一股寒风正从窗帘缝里灌进来。他走过去想拉紧窗户,目光却冻在了窗台上——
厚厚一层积雪被东西压出个严整的方印,上面端端正正摆着个原木盒子,小得能一手攥住。
他不碰都知道是谁的手笔。阿烬。
诊所事件后,阿烬疯了一样往他的生活里塞东西,像是慌了手脚的傻子,用最拙劣的方式试探他是否还愿意回头看一眼。
最初只是无声无息出现在窗台的礼物,没有字条,没有解释,仿佛这些东西只是不小心落在那儿的。
第二个月,包裹里开始夹着便签,纸上面只写着「阿烬」。后来字迹渐渐变多,先是物品名称,再是使用说明。
最近的包裹里甚至会出现一两句干巴巴的叮嘱:「变天了」或者「注意安全」。
每一件东西都被他原封不动地扔出方宅,托人送回去也好,当垃圾处理也好,总之——拒收。不解释,不带话,连一句“滚”都懒得施舍。
他的冷漠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失望。
阿烬终于开始试着挽留了,从“被动等待”的石头进化到“主动创造联结”的……稍微能动点的石头。
却还是用着最傲慢的方式。
好像笃定他会对着这些零碎物件心软,好像他们之间隔着的那条名为“理解”和“改变”的鸿沟,是几件礼物就能填平的土坑。
阿烬的送礼行为不是在解决问题,是在遮掩,是情感勒索。
好比地上裂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他选择拿块板子把它盖住,假装洞不存在,而不是吭哧吭哧把洞填好。
收下礼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默许阿烬用物质填补沟壑,意味着他们又会回到那个死循环:
阿烬沉默地等,自己疲惫地拽,最后再度上演苦肉戏码。
再直白点说,相当于有人狠狠扇了他一巴掌,然后跟他道个歉,他就原谅了。
那对方就会默认:可以一直扇他巴掌,反正只要事后一直道歉就好了。多划算的买卖。
他拒绝接受这种虚伪的和解。
阿烬固执地用物质填补裂痕,却始终不肯正视问题的核心。不是缺了什么,而是他拒绝改变什么。
阿烬的所谓改变仍停留在最表层的物理层面。他至今认为被抛下的是自己,是那个“受害者”。
但当一个人拼命往前走时,另一个人选择固执地留在原地,留在原地本身就是抛弃。
如今距离诊所事件过去半年了,半年足够让林木生把生活里的阿烬刮得干干净净。
没有赌气,没有拉扯,只是向前走了。
年夜饭在晚上八点准点上桌。
雪花扑簌簌撞在窗上,方宅的餐厅里,灯火映得满堂光亮。
方止衍坐在主位,平静地注视着林木生和小哑巴落座。
方止衍本人几乎不庆祝这些充满烟火气的传统节日,但林木生来了之后,方家每个节日都被他折腾得鸡飞狗跳。
圣诞节非得挂满能把人闪瞎的彩灯,万圣节不刻南瓜就闹脾气,连儿童节他都拉着小哑巴,理直气壮地伸手讨要“节日礼物”。
此刻长桌上摆满象征月月圆满的十二道菜,每道菜只被允许动三筷子。
“乌骨鸡炖得不错。”方止衍用银勺舀了碗泛着淡淡药香的党参乌鸡汤,推到林木生面前。
林木生接了碗,手腕一转,汤全倒进旁边小哑巴碗里:“补补。” 这孩子立刻低头猛扒碗里的饭粒。
林木生曾经打心眼里厌恶小哑巴那种不自量力的善良。厌恶他明明自己都站不稳,还总想伸手去拉别人的可笑姿态。
在他看来,那不是高尚,是愚蠢。
但现在不一样了。
小哑巴长出了獠牙和爪子。 他现在有能力承担拉人的后果了。能卸掉找茬混混的胳膊,能在用手术刀抵着赖账客户的颈动脉谈笑风生。
当小哑巴的善良不再是空中楼阁,而是建立在“我能打,我扛得住,我付得起代价”的硬实力上时,林木生那份因愚蠢而生的厌恶,自然就烟消云散了。
八年,养条狗也有感情了,足够舔出点相依为命的错觉,何况是这么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小哑巴望过来时,眼里面那种全然的依赖,总能戳中他“吃软不吃硬”的死穴。林木生现在感觉踹他一脚都像在犯罪。
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正说着吉祥话,背景音里烟花炸开的声音让他想起郁厌去年搞来的土制爆竹,炸得整条街的狗和人都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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