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两个领域霸主间的谨慎握手

  餐桌上已经陆续开始摆放餐具和菜肴，小哑巴适时地起身，协助摆放离他较远的餐盘，或者将一道炖品的盖子轻轻揭开。

  方止衍的生日向来不会大操大办，这次也遵循他一贯的作风：低调得近乎敷衍。

  唯一的区别是今日的菜肴厨师多耗费了些心力，摆盘讲究，食材的搭配也跳脱了平日的框架，但离盛宴相距甚远。

  修尔目光扫过桌面，对那些色泽清淡、调味克制的菜肴视而不见。例如清蒸的海鱼或是用高汤煨煮的时蔬。

  他的筷子仅仅偶尔伸向色泽浓重、调味更为大胆的几碟。用大量香料炖煮到酥烂、酱汁深沉的肉类，或是腌制得通体透亮、酸辣气息扑鼻的小菜。

  即便是这些，他也只是浅尝辄止，更多的是端起面前那杯清水，倒是对方止衍让人开的一瓶产自下城区老作坊的烈酒多看了两眼。

  “这酒，”修尔拿起酒瓶看了看标签，“比你们宴会上那些装在瓶子里的漱口水强。”

  “合口味的话，回去时带上。”方止衍说，“算是生日宴会的伴手礼。”

  修尔没客气，将酒瓶挪到自己手边。

  他放下酒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最近下城区的苍蝇分外活跃，嗡嗡声有点扰人清静。”

  方止衍正将一片蔬菜送入口中，“你是说筛子桥南岸那批新冒出来的？魄力可嘉，敢在黑蝎帮的饭碗边上刨食。”

  “魄力谈不上，像雨季的霉菌，清掉一层又长一层。”

  修尔继续说，“规模不成气候，打法也毫无章法，就是隔三差五冒出来叮一口，等你伸手去拍，又缩回阴沟里。黑蝎帮那位蝎首，最近怕是不太舒坦。”

  方止衍回:“有效的骚扰不在于杀伤，而在于持续消耗对手的精力与耐心。”

  “那位蝎首用起来还算顺手，至少懂得基本的规矩。若被这群虱子拖垮了节奏，反而显得我当初的选择不够明智。”

  黑蝎帮与方止衍之间有长期合作关系，并非附庸，而是两个领域霸主间的谨慎握手。

  黑蝎帮控制着下城区主要的走私通道和地下情报网，方止衍需要他们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睛，及时获取下城区街巷里的风吹草动，一些官方渠道无法触及的消息。

  作为回报，方止衍在上城区为他们提供便利，比如货物过桥时略微松弛的检查，或者在官方文件上给予助推。

  林木生安静地进食，耳廓微微转向对话方向，从这些碎片中拼凑着权力帷幕后的图景。

  这类对话他听过不少，通常是修尔带来一些权力博弈的边角料，有时是情报交换，有时更像是邻里间的信息共享。

  他们的对话方式很奇特，夹枪带棒是常态，不带刺反而可疑，每一句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和手中的筹码。

  五年前刚到上城区时，他完全听不懂这些。现在，他能模模糊糊抓到脉络。

  方止衍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

  修尔则维持着那种冷淡的敏锐，偶尔抛出的尖锐评论让林木生都替被讨论的对象捏把汗。

  两人之间的对话，与其说是庆祝，不如说是一场小型的信息交流会，只是地点选在了生日餐桌上。

  林木生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吃着东西，偶尔被问到时才简短回答。

  “你的这位租客，今天在圣格伦又出尽了风头。”修尔话锋一转，绿眼睛扫过林木生。

  “历史老师被他当堂问得下不来台，关于跨年夜战争的官方叙述，他引用了不少……非主流观点。把老先生气得够呛。”

  林木生后背一僵，他没想这事这么快就传到了修尔耳朵里。

  今天早上有一门“近代财阀发展史”的核心课程。讲师是位德高望重的讲师。

  在关于跨年夜事变对战后经济格局影响的研讨上，讲师引用了大量官方档案，将下城区反抗者的动机归咎于“狭隘的仇富心理”和“对秩序的破坏欲”。

  林木生反用一份被主流刻意忽略的地下刊物资料，指出讲师引用的档案存在关键性断代和立场偏颇，对下城区被系统性剥夺生存空间的背景只字不提。

  课堂一片死寂，讲师气得脸色发白，指着门口让他出去。

  跟修尔争论言论自由纯属浪费口水，但林木生忍不住刺一句，“我只是对官方叙述的完整性提出合理质疑。”

  修尔:“在圣格伦，质疑经过五大财阀审核的教材内容，叫做‘自找麻烦’。看来方止衍的投资还没教会你，在需要闭嘴的时候把舌头管好。”

  “如果他学会了，反而证明我的投资失败了。”方止衍介入，“我付钱不是买个应声虫。另外，我印象中圣格伦的校训包含鼓励独立思考。”

  “独立思考与公开拆台是两回事。” 修尔说，“不过，比起那些只会死记硬背的木头脑袋，他至少证明了你的投资还没完全打水漂，虽然回报率依旧存疑。”

  等餐后甜点的间隙，方止衍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修尔：

  “这是下个季度的合作框架，你看一下。第三条和第五条，我认为需要重新商议。”

  修尔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着，手指在某一页上点了点：

  “第五条可以调整，但第三条是我的底线。你知道，在那条线上让步，等于把我自己的咽喉送到别人的刀下。”

  “底线是拿来谈判的，不是用来刻在墓碑上的。”方止衍回。

  “有些底线，挪动了，和死亡也没太大区别。”修尔合上文件放下，“看来生日宴的余兴节目是加班。”

  “你可以选择拒绝。”

  修尔:“然后让你有借口在下次交易中抬高价格？不，我还是留下来，看看你还能从这份合同里榨出多少份额。”

  林木生埋头吃饭，尽量避免引起任何一方的注意。他感觉自己在旁观一场高水平的击剑比赛，每一招都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凶险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