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下城区打招呼礼仪

  江上游愣住了，没想到林木生会反驳，会为郁厌辩护。

  他想起两个月前那个糟糕的初遇。

  江上游第一次见到郁厌，是在今年圣格伦学院秋季学期开学后第一个月。

  那天傍晚，江上游像往常一样去林木生的教室。

  林木生放学后总爱多待一会儿，不喜欢跟着喧闹的人流挤来挤去。

  这个时间点按照他一贯的习惯，应该还留在教室里啃那些艰涩难懂的砖头书。

  可当他走到空荡荡的教室门口，只看见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江上游估摸着林木生应该没走远，就快步往校门口赶。

  夕阳下，熙攘的学生流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林木生正往校门外走，单肩挎着书包，步伐比平时要快些。

  江上游刚要开口喊他，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校门外的围墙边倚着一个人，穿着件过分扎眼的猩红色风衣，头上歪戴着一顶黑色贝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人手里漫不经心地抛着一枚银币，银光在指尖翻转跳跃。林木生径直朝那人走去。

  风衣男子停下抛硬币的动作，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林木生的书包侧袋。

  林木生停下脚步，侧过身，方便对方把一包用牛皮纸裹着的东西塞进去。

  随后那只刚刚塞完东西的手又滑下来，不轻不重地在林木生臀上掐了一把。

  江上游的眉头瞬间拧紧，快步走过去时，听见红风衣用带着笑意的嗓音说：“手感不错，看来上城区的伙食确实养人。”

  林木生拍开对方还搭在自己腰侧的手，“你的通行证就是用在这种地方的？”

  红风衣闻言笑得更欢了，贝雷帽檐下那双杏眼弯成月牙：“不然呢？我可是冒着被治安署抓到的风险，专程来查岗的。怕你被上城区这些小白脸用糖衣炮弹腐蚀了。”

  这时江上游已经走到林木生身边，皱着眉打量这个举止轻浮的陌生人。

  对方像是刚发现他存在似的，歪着头将江上游从头到脚扫视一遍，“你哪位？”

  “江上游。”林木生简单介绍道。

  他正要对江上游介绍郁厌，郁厌已经抢在他之前回答，“郁厌，看到讨厌的人郁闷得要死的郁厌，久仰大名，圣诞树少爷。”

  他嘴上说着客套话，身体却纹丝不动，没有握手或者进一步寒暄的意思，那声“少爷”听起来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轻佻。

  江上游从林木生嘴里听过“郁厌”这个名字，下城区那个做情报生意的疯账房，精明狡诈，手段狠辣。

  林木生说过郁厌很危险，但没说过是这种……招摇的危险。

  “我听林木生提起过你。”江上游试图掌握主动权，“说你在下城区做生意。”

  “是吗？他说我什么了？是不是夸我长得帅，对他特别好？”

  郁厌一边说，一边故意把身体往林木生那边靠了靠，几乎要贴在一起。

  江上游不甘示弱，“说得不多，只知道个名字而已，不重要的人没必要多提。”

  “嗯，确实没必要对不重要的人多提。”郁厌反击，随即视线在江上游的制服上停留片刻，伸手捻起他领带上的校徽徽章，“圣格伦的优等生也对我们小木头感兴趣？放学还特意追出来。”

  “别碰我。”江上游后退半步避开对方的触碰，领带从郁厌指间滑落。

  郁厌无辜地举起双手，“真伤人。我听说上城区的人都很有教养的。”

  他转向林木生，语气委屈地控诉，“看来你的新朋友不太欢迎我。”

  林木生站在两人中间，感受到空气里无形的刀光剑影。

  郁厌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的，他每次来上城区都非要打翻点什么，留下点自己的气味才甘心。

  林木生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隔开两人之间过于紧张的距离。

  “他掐你屁股。”江上游憋着气说。

  林木生轻描淡写，“打招呼而已。”

  “什么？”江上游怀疑自己听错了。

  “在下城区，这算友好的打招呼。”林木生解释道，“比起捅刀子和吐口水。”

  郁厌弯起眼睛：“下城区的礼节，江少爷可能不太习惯。”

  他看了眼天色，“我该走了，再晚赶不上最后一班跨区巴士了。”

  他转身前凑近林木生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林木生轻轻点头。郁厌挥挥手，猩红色风衣很快消失在街角。

  江上游盯着郁厌消失的方向：“他就是郁厌？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今天心情好。心情好的时候就比较……张扬。”林木生低头检查书包侧袋里的牛皮纸包。

  郁厌最近在上城区商业区租了个店面，外表是家不起眼的书店，实际上是他临时的居所和据点。

  他说住在居民区太被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反而安全。

  不知怎么的，他最近迷上了烘焙，隔三差五就拿着些成果来找林木生，搞新品试吃。今天牛皮纸包里除了情报资料，还塞了块他自己烤的芒果味小蛋糕。

  江上游转而问道：“他经常这样来找你？”

  “通行证有效期有限，他舍不得浪费。”林木生回。

  这段初遇让江上游对郁厌的印象定格在一个轻浮危险的画面。现在再提起郁厌，那些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你确定他是真的对你好？”江上游忍不住问，“而不是另有所图？”

  “他要是想睡我，会直接开价。”林木生回。

  “郁厌从小就护着我。”他继续说，“阿烬不在的那两年，是他抱着我睡，给我讲那些胡编乱造的睡前故事。”

  “通常主角都是他自己，如何把某个不长眼的家伙肠子掏出来当跳绳。”

  “他教我认字。在废报纸和通缉令上，用烧黑的木炭。在杀人犯照片旁边写坏蛋，在赈灾新闻旁边写骗子。”

  “教我打架，教我怎么在下城区的烂泥潭里活下来，而不是像垃圾一样烂掉。”

  “你见过冬天的下城区吗？”林木生调转了话头。

  “零下十几度，冻死的小崽子们就堆在巷子口，等着收尸队来拖走，连张破席子都没有，像一捆捆发青发紫的柴火。”

  “收尸队用铁钩拖走尸体的时候，郁厌会捂住我的眼睛。”林木生的声音沉进枕头里，“但他捂得太慢，我总能看到青紫色的小腿从麻袋缝里垂下来。”

  “郁厌那时候也才十来岁，但他能搞到热水袋、厚被子，甚至还能弄到各种零食。”

  “你以为这些是圣诞老人塞他袜筒里的？”林木生冷笑一声。

  江上游的脸色变了，从因愤怒和不甘泛起的红潮，褪成难看的苍白。

  他不傻，上流社会的肮脏交易他见得不少，此刻脑子里自动播放着最不堪的画面。

  “所以……他是靠……那种……方式？”江上游声音干涩，几乎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