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逛逛逛

  “……就是有点琢磨不透。”江上游低声嘟囔，“过去八年他就问过一次你的事，被我拒了就没再提。现在又开始了，还问得这么细……”

  他打开天窗，风灌进来，“不过如果你们认识……可能会很投缘。”

  “怎么讲？”林木生迎着风，声音被气流扯得断断续续。

  “直觉。”江上游简短地回答，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们都喜欢把世界剥开了看，然后露出那种‘果然如此’的嘲讽表情，都喜欢那些冷门又晦涩的东西。比如心理学，还有那种冻死人的、只有你们自己听得懂的冷笑话。”

  前方红灯亮起，江上游一脚急刹，惯性让两人身体猛地前冲又被安全带勒回座椅。林木生手肘撞上扶手箱。

  “你还挺了解他。”林木生揉着手肘。

  “废话。”绿灯亮起，江上游又是一脚油门冲了出去，“我们认识十多年了。从穿开裆裤、流着鼻涕泡就混在一起打架抢玩具。”

  “慢点。”林木生出言提醒，手指搭在车窗边缘。风将他的声音切割得细碎。再这样下去，这车怕是要脱离地心引力。

  林木生想起雷奥曾轻描淡写提过的童年往事。

  五岁的江上游在家族宴会上摔了古董茶杯，所有孩子都吓得不敢出声，只有雷奥，那时候还是个小不点，蹲下来默默帮他收拾一地狼藉。

  “你们会吵架吗？”林木生问，脑海中掠过阿烬沉默的脸。

  “三天两头掐。”江上游的嘴角微妙地上扬，不知是恼还是笑，“他总有理，引经据典，烦死了。好像全世界的道理都长在他那张嘴里。”

  “有一次——”他想起什么，短促地笑了一声，“他差点把我从窗户扔出去。”

  “你干了什么？”林木生偏头看他。

  江上游打了个方向，车子转了个弯，“有一年我把他珍藏的初版《查拉图斯特拉》当飞盘扔了，还让狗叼着满花园跑了一圈。”语气里居然还有点得意。

  这是江上游第一次正面谈起他和那个“朋友”的过去。

  林木生想象着那个场景:

  年幼的雷奥，板着小脸，眼神冰冷地将哇哇乱叫的江上游拎起来，半个身子悬在窗外。

  “他这人特别难伺候，”江上游不满地抱怨起来，车速总算在进入繁华商业街前慢了下来，“送什么都一副‘我很喜欢，谢谢你’的标准表情，根本看不出真假。”

  林木生垂下眼帘，挡住眸中闪过的情绪。

  “既然这么难伺候，不如别送了。省得热脸贴冷屁股。” 他故意泼冷水，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那可不行，”江上游立刻反驳，“这可是他十八岁生日。成人礼。不一样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表情罕见地认真起来。

  “我一直想送他一样东西。”

  “什么？”

  “一把军刀。我父亲收藏的，真正的古董，参加过旧历战争的。”

  江上游放慢车速，在通往商业街地下停车场的入口排起长队，“但那是父亲的宝贝，他不会同意的。”

  “如果你真那么在意，”林木生看着窗外熙攘的人流，“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江邻你想要那把刀？”

  终于排到入口，扫了卡，杆子抬起，江上游顺着标识往深处开：

  “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要，撒个娇或者耍点小聪明就能得到的。尤其是在我父亲那里。”

  “他说那不该是玩具。”江上游嗤笑一声，带着对这个评价的轻蔑，“好像我会拿它去切水果或者拆快递似的。在他眼里，我大概永远都是个长不大的、只会玩玩具的废物。”

  车子驶入商业街的地下停车场，江上游操控着方向盘，一个流畅的甩尾，将跑车停在车位正中。

  他推开车门，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走吧。”

  商业区的人潮比想象中多。暑假最后两天，到处都是出来挥霍青春的学生党。

  江上游带着墨镜，这个小装饰将他本就锋利的下颌线衬得更加不近人情。

  他一脸嫌恶地避开那些横冲直撞的躯体，但还是不时被莽撞的肩膀撞到。

  “该死，”他第三次被一个举着棉花糖的胖小子撞到后终于爆发了，“这破地方怎么挤得跟下城区的老鼠窝一样!”

  他们走过一家又一家奢侈品店铺，江上游挑剔地否定每一个选项。太俗气。太普通。太廉价。

  两人继续向前走，经过一家军品店。江上游的脚步明显放慢了。

  “那家伙讨厌暴力。”他说，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虽然他父亲是……”

  话说到一半停住。江上游闭了闭眼，像是后悔自己说太多了。“算了，不提他。我们去那边看看。”

  走过拐角，一家不起眼的手工皮具店映入眼帘。橱窗里展示着几个质感温润的笔记本套，江上游突然停下脚步。

  “等等。”他推门走进店里，门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店内弥漫着皮革和木蜡油的气味，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江上游径直走向展示架，拿起一个深棕色的笔记本套仔细端详，手指抚过上面的缝线，转身问店主:“能现场定制吗？”

  两小时后，两人坐在店里的小工作台前。江上游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指笨拙地摆弄着裁剪好的皮革。

  “这样行吗？”他举起半成品给林木生看，针脚歪歪扭扭，边缘也不够整齐。

  “难看。”林木生如实评价。线条，针脚，整体平整度，全是灾难。

  江上游罕见地没有炸毛，反而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我也觉得。”

  他居然承认了，又重新低下头，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和那根油滑难驯的皮线较劲上。

  “不过没关系，”他顿了顿，“他会喜欢的。”

  “为什么是这个？”林木生问，目光落在他被针扎了好几次的指尖。

  江上游的手停顿了一下，针尖悬在半空。

  “他有个用了很多年的笔记本，”他继续专注于手上的活计，“封面都磨破了，边角卷得像狗啃的。我每次看到都想给他砸了换新的，但他总说‘习惯这样了，换了找不到感觉。’‘。”

  阳光在悄然西移，透过窗格打在工作台上，在皮革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江上游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道缝线，从喉咙深处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长气。

  他将那个终于成型的笔记本套小心地捧起来，迎着光举到眼前仔细检查，眉头又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