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两人在地上纠缠

  “啧，大晚上的，精力这么旺盛？”一张漂亮脸探了进来，杏眼扫过地上纠缠的两人，“你这儿动静大得我那边电路板都在共振。”

  阿烬松开林木生站起身，对郁厌的调侃置若罔闻，随手拿起旁边的布擦了擦汗。

  他对郁厌的突然造访习以为常，也懒得赶人。

  林木生微喘着气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额头的汗，瞥郁厌一眼：“舍得从你那堆电子垃圾里爬出来了？”

  郁厌也不恼，手里拿着块干净柔软的汗巾，溜溜达达走到林木生身后。

  “汗黏着不难受？”他哄劝着，手指已经撩开林木生的后襟，汗巾贴着皮肤滑进去，从后颈沿着脊椎一路向下，仔细地擦拭着汗湿的脊背。

  林木生配合地微微侧身，方便郁厌动作，自己则抓起旁边的水瓶，仰头灌了几口。

  郁厌擦完后背，汗巾又覆上林木生的脖颈和额头，仔细吸走汗水，完了后顺手替林木生把衣服下摆拉平整。

  “再来？”林木生看向阿烬，气息还未完全平复。

  阿烬摇摇头，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时间确实不早了，而且高强度的对抗消耗巨大，两人腹中那点炖肉早已消化殆尽，饥饿感重新涌了上来。

  林木生也感觉到了胃里的空鸣，“饿不饿？要不要去吃烧烤？我请客。”

  阿烬皱眉，锐利的目光扫过他：“你哪来的钱？” 他清楚林木生那两座债务大山。

  “方止衍给了我一张卡，”林木生拍了拍口袋，债多不愁，“额度不小，随便花。虽然花了的每一分钱最后都会变成新的债务数字。”

  他耸耸肩，“但今天就想请你们吃顿好的，就当提前庆祝刀疤那笔债快还清了。”

  阿烬盯着林木生看了一会儿，评估他的精神状态。

  随后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利落地穿上，率先走向门口，“走。”

  下城区夜晚的烟火气在烧烤摊前沸腾。

  烟雾缭绕，木炭噼啪，油脂滋啦，人声鼎沸。

  阿烬径直走向最角落、背靠砖墙的位置。拉开塑料椅坐下，长腿一伸，占据有利地形，视线覆盖整个摊位和周围巷口。

  林木生点了满满一盘子：肥瘦相间的肉串、焦香的鸡翅、脆嫩的韭菜……还有三瓶冒着冷气的汽水。

  郁厌则加了几串烤脑花和腰子。

  “最近在上城区怎么样？”阿烬拿起一串滋滋冒油的羊肉。

  林木生咬了口鸡翅：“无聊。江上游整天炫耀他爹新买的游艇。”

  “那个江家的小崽子？”阿烬眯起眼，“离他远点。下城区这些年所有的‘隔离净化计划’、‘资源优化’、‘清除低等基因’全是他老子江邻在背后支持的。”

  “放心，就江上游那点段位，我闭着眼都能把他耍得团团转。”林木生转了转手里剔肉的匕首，“倒是雷奥……”

  “克莱蒙特家那个？”郁厌插嘴。

  “嗯。”林木生犹豫了一下，“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在街上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看到我穿裙子的样子……别吱声，装不认识。”

  阿烬嗤笑出声，伸手用力揉了揉林木生的头发，把他揉得东倒西歪：“第一次见面就是裙子，现在下不来了？”

  郁厌没笑，只是将吹凉的腰子递到林木生嘴边，示意他咬一口。

  郁厌对克莱蒙特家族有着根深蒂固的敌意。

  新历98年的跨年战争，上城区冲在最前线、指挥镇压下城区反抗力量的领头人就来自克莱蒙特家族。

  战争不仅夺走了郁厌的父母，也导致他与当时身在上城区的姐姐彻底失联，生死不明。

  而克莱蒙特家族，这个原本因长期和平、军工订单锐减而日渐式微的财阀，靠着跨年战争期间向武装力量倾销海量军火，得以在战后势力重组中强势崛起，压过了原本在和平时期风头更盛的洛家——雷奥母亲，洛瑟琳的母家。

  战后，五.大财阀的格局彻底洗牌：克莱蒙特地位飙升，洛氏衰落，而原本位列其中的另一家老牌财阀则彻底跌出顶级序列，被从下城区血腥资本中崛起的修尔所取代。

  上城区的权力金字塔顶端，便是这互相倾轧又彼此依存的新五.大财阀——

  克莱蒙特（军工）、方氏（矿业能源）、江氏（生物制药）、修尔（教育/人力资源）、以及勉强维持地位的洛氏（传媒娱乐）。

  在他们之下，则是盘根错节、被称为“门阀”的二线势力集团。

  郁厌曾拜托过林木生在上城区帮忙留意他姐姐的消息，只一个名字“郁芸”，连张照片都没有。在茫茫人海的上城区，仅凭名字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林木生至今无所获。

  “别玩脱了。”阿烬语气淡淡，“克莱蒙特家不是好惹的，造军火的，他们家的钱每一分都浸着人血。”

  “骑虎难下。”林木生无奈地说，“雷奥隔三差五约我出去。”

  方止衍的任务单上，接近雷奥、套取克莱蒙特军工情报的任务，抵债金额高得能砸死人，他没理由不答应。

  而且雷奥这人挺有意思的，和他相处很愉快。

  阿烬拿起烤串咬了一口，目光扫过林木生：“现在是不熟，发现了顶多挨顿揍。”

  “啊？” 林木生正往嘴里塞肉。

  阿烬放下竹签：“可如果一年后、两年后，你们真成了朋友，再发现你是个带把的，你觉得他会怎么‘回报’你？嗯？是打断你的腿扔回下城区？还是把你关进小黑屋让你生不如死？”

  林木生打断阿烬：“是朋友的话，性别算什么？如果他因为性别就不认这段交情……那正好帮我筛掉个伪君子。”

  “随你。” 阿烬吐.出两个字，结束了这个话题。

  炭火渐熄，盘空瓶倒，月隐人散。

  ————

  新历113年10月

  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时，林木生正对着镜子调整假发的弧度。

  丧彪蹲在梳妆台上，金瞳里写满“你又不带我”的委屈。它伸出爪子扒拉林木生放在一旁的项链，被他一把捏住肉垫。黑猫从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呼噜声。

  林木生见雷奥从来不带丧彪。

  这只黑猫是他的个人标签之一，江上游那个大嘴巴不仅见过它，还差点被它挠花脸。

  而江上游和雷奥是好友，任何可能将“随艺”与“林木生”联系起来的细节都必须被严格规避。

  距离那场雷家慈善晚宴，已经过去整整三年。

  自那场晚宴后，雷奥的邀请函开始定期出现在方家信箱。

  「周日下午三点，植物园，若方便。」

  「周六早十点，新开业的射击俱乐部。」

  「周二晚七点，私人放映厅，新到的历史片。」

  比起发送讯息，上城区那些恪守“体面”的老派家族，比如像雷奥这样注重细节和距离感的，更倾向于使用这种带着旧时代烙印的实体邀请函。

  三年的定期会面，让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雷奥试探，林木生回避；雷奥进攻，他后撤；雷奥若即若离，他游刃有余。

  对林木生来说，雷奥是上城区难得不让他打哈欠的消遣。

  每次收到雷奥的邀请函，他都会在心里快速盘算：“今天要套什么情报？”

  关于军工订单的内部消息？关于五.大财阀的最新动向？还是关于那座横亘在海峡上的筛子桥的守卫轮换表？

  但更多的时候，驱使他一次次应约的，并非仅仅是任务。

  只是单纯觉得和雷奥相处挺有意思的。

  雷奥不像江上游那样聒噪，大部分时候雷奥只是安静地听，适当的问，轻轻撬开林木生言语间的缝隙。

  林木生偶尔会带着一丝恶趣味地想，如果雷奥发现“随艺”的裙摆下藏着和他一样的“配置”，会怎么样？愤怒？震惊？被愚弄的耻辱？

  这个念头往往转瞬即逝。

  无所谓，他随时可以抽身离开，如同褪下一件不合身的外衣。真正的他永远在暗处掌握着主动权。

  雷奥的第一封邀请函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送到的。

  当时方止衍正在书房翻看林木生最新的训练评估报告。

  “克莱蒙特家的少爷？”方止衍指尖轻敲信封，声音里带着玩味，“看来你的‘随艺’让他印象深刻。”

  他抬眼看向林木生，“保持这个距离，雷奥是条值得经营的大鱼。克莱蒙特军工的触角很深，和他建立联系，利大于弊。”

  林木生接过那张象牙白的卡片，附言简单到近乎冷淡：

  「周日早九点，中.央音乐厅，若方便。」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殷勤，就像雷奥本人一样，优雅克制却又带着几分疏离。

  林木生捏着信纸的边缘，心想如果是江上游那种浮夸的邀请函，他会毫不犹豫地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干过。

  江上游的邀请函曾像雪片般飞来，画展开幕、钢琴独奏、上流社会的茶会。每一封都被他原封不动退回。

  但这是雷奥的。

  雷奥确实和那些脑子里塞满棉花的家伙不一样，聪明、敏锐，甚至带点危险的有趣，优雅中藏着锋芒。

  方止衍走到林木生身后：“需要我提醒你任务优先级吗？”

  “不需要。”林木生将邀请函收进袖口，“只是交个朋友，多一条路总比少一条路好。你不是也说了，值得经营。”

  雷奥家族掌控军工，和他交好，未来或许能拿到一些有价值的情报。这符合方止衍的利益，也符合林木生“还债”的需求。

  音乐厅门前，雷奥早已等在台阶上。

  雷奥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领针是一枚小巧的银质音符。

  “你来了。”雷奥微笑，蓝眼睛扫过林木生的裙摆，“我猜你会选靠门的位置。”

  “这么了解我？”

  “只是注意到你不喜欢被围困的感觉。”雷奥声音很轻，“上次在宴会厅，你始终站在离出口七步之内。”

  林木生心头一跳，面上却笑得更甜：“也许我只是喜欢新鲜空气。”

  这他.妈哪是什么邀约，根本是场不动声色的审讯。

  雷奥在观察他，分析他，像研究一个有趣的谜题。

  “我以为你会拒绝。”雷奥倾身为林木生调整座椅高度，“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对音乐感兴趣的人。”

  林木生反问：“那你为什么邀请我？”

  “因为我想见你。”雷奥的回答太过直白，反而让林木生愣了一瞬。

  没有迂回，没有借口，锋利得让人猝不及防，准备好的台词卡在喉咙里。

  音乐厅内灯光暗下，小提琴的音色缓缓流淌。

  雷奥的座位在林木生身侧，他坐姿端正，目光时不时落在林木生身上，观察他的反应。

  而林木生正用叉子虐待提拉米苏，把它戳得千疮百孔。

  “你不喜欢肖邦。”雷奥说。

  林木生没否认。

  上周他在雷奥面前评价莫扎特“甜得发腻”，上上周说柏辽兹“吵得头疼”……

  雷奥收集这些零散的偏好，拼凑出一个自己眼中的“随艺”。

  雷奥笑了，眼角微微弯起，灯光下格外生动：“那我下次邀请你去美术展。色彩比音符更直观。”

  “我对美术也没兴趣。” 林木生干脆地回绝。

  “你会有的。”雷奥语气笃定，像是早已看穿他，“因为我会给你讲每一幅画背后的故事。”

  这种近乎狂妄的自信，放在别人身上会让林木生冷笑并送对方一根中指，但雷奥说出来却莫名让他想听。

  林木生确实对音乐毫无兴趣，但今天的曲子意外地没让他觉得像坐牢。

  也许是因为雷奥偶尔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的那几句对演奏者技巧的犀利点评，或是雷奥对某段旋律背后暗藏的政治隐喻的解读。

  雷奥言出必行。下一次的邀请函上果然写着美术馆的地址。

  两人在空旷的美术馆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偶尔交谈。

  雷奥对艺术品的评价简短精准，毒舌又深刻。他总能一眼看出林木生最感兴趣的作品——

  那些锐利的、暗黑的、带着隐秘反.抗精神的画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