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狗

  小哑巴艰难地爬上来，怀里抱着擦得锃亮的钢管。他爬得很慢，动作笨拙，显然并不习惯这种高度。

  他谨慎地停在林木生两米开外的地方，抱着钢管慢慢地蹲坐下来。这是个微妙的位置，不至于近到让林木生立刻暴起赶人。

  林木生没动，只是用余光瞥了小哑巴一眼，便继续盯着天际线。

  上城区方向，璀璨的灯火如永不熄灭的火焰，将天空烧出一个巨大的洞。

  小哑巴的呼吸声轻得被夜风吹散，他安静了很久，久到林木生几乎以为他变成了屋顶的一部分。

  直到小哑巴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

  “再靠近就把你踹下去。”林木生转过头，目光锐利地钉在他身上。

  小哑巴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肩膀下意识地收紧，他没有后退，迎上林木生的目光，眼里是固执的平静。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撕破了夜的寂静。紧接着，是某个街区方向爆发的零星枪响和叫骂。在下城区，这比夏夜的蟋蟀鸣叫还要寻常。

  几分钟压抑的沉默过去。

  林木生再次抛出了那个困扰他一天的问题，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散了：“为什么是我？”

  小哑巴眨了眨眼。他先是指了指林木生，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最后把一只手，郑重地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因为你看见了我。

  这答案简单得可笑。

  在下城区，“被看见”从来不是一件好事。

  就像林木生被阿烬看见，从此有了庇护也有了束缚；被郁厌看见，有了交易也有了危险；被方止衍看见，有了“未来”也有了监听和操控。

  哦，还有被所长看见，多了猫税。

  每道目光都在林木生身上刻下印记，或深或浅。

  “我不需要你的报恩。”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冷硬，“你最好离我远点。”

  小哑巴盯着林木生，沉默了更久的时间。夜风吹乱了他额前枯草般的黑发。

  然后，他做了一个林木生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缓慢地、小心地把钢管递向林木生，就像在交还一件宝物。小哑巴的手指在发.抖，但他的眼神磐石般坚定。

  林木生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小哑巴又比划了几下，这次他看懂了。

  给你。

  我不缠着你了。

  林木生盯着那根钢管，觉得胸口发闷。

  妈的。

  这家伙到底什么意思？

  自己威胁他、羞辱他、把他的报恩踩进泥里，他反而把他以为的“护身符”还给自己？小哑巴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心软？就能让自己愧疚？

  “我不要了。”林木生冷冷地说。

  小哑巴抿着嘴，固执地举着钢管。

  “我说了不要！”林木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逼到墙角的烦躁，“听不懂人话吗？！”

  小哑巴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钢管搁在他并拢的膝盖上。他低下头，浓密的黑发遮住了眼睛，林木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瘦小的肩膀在夜风中微微耸动。

  这家伙……真是个麻烦。

  林木生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决定。

  “你过来。”他最终开口。

  小哑巴抬头，迟疑地看着他，像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

  “过来。”林木生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小哑巴慢慢挪到他身边，还是保持着一点距离。

  “听着，”林木生一把抓起搁在小哑巴膝盖上的钢管，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钢管尖端虚虚抵住了他喉咙。

  “我给你两个选择。”

  小哑巴仰头看他，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

  “第一，”林木生手腕微微用力，“我现在就把你打下去。以后见你一次，我就揍你一次。揍到你不敢再看我一眼，不敢再出现在我面前。”

  钢管冰冷的触感让小哑巴瑟缩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闪躲。

  “第二，”林木生收回武器，“从今天起，我教你用这个。”他用钢管点了点地面。

  小哑巴的眼睛倏地亮了，他急切地抓住钢管另一端，用力地点头，头发在夜风里乱翘。

  “想清楚。”林木生厉声喝道，压下小哑巴眼中灼热的光芒，“跟着我，手上迟早要沾血。”

  小哑巴毫不犹豫地再次用力点头。

  “哪怕有一天我会利用你？把你当诱饵？当挡箭牌？”

  点头。

  “或者……”林木生盯着小哑巴的眼睛，吐.出冰冷的字眼，“抛弃你？在你没用了的时候，像扔垃圾一样把你丢掉？”

  这一次，小哑巴没有立刻回答。

  他抓着钢管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低下头，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挣扎。夜风卷起他单薄的衣角。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直视着林木生，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认定了林木生。

  林木生盯着小哑巴，突然笑了一声。

  “行。”林木生认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狗。”

  小哑巴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明明是被骂，却高兴得像得了奖赏。

  小哑巴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林木生，在他还未及反应之前，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腰。

  这个拥抱一触即离，快得林木生来不及踹他。等他回过神来，小哑巴已经退到安全距离外，双手紧张地捏着衣角，绞来绞去，脸上带着未褪的红晕。

  “……当狗还这么高兴。”林木生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复杂。

  他不再看小哑巴，手腕一抖，将钢管扔还给他，“拿着。”

  小哑巴手忙脚乱地接住钢管，抱在怀里。

  “别指望我保护你。”林木生的声音很冷，“你得学会自己活。我教你一次，第二次再被人按在地上扒裤子，我不会管。”

  小哑巴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得像在发誓。

  林木生看着小哑巴的样子，心里有种奇怪的预感。这家伙，说不定比他想的要坚韧得多。

  屋顶下方传来一声悠长戏谑的口哨声。

  郁厌懒洋洋地倚靠在晾衣服的铁架旁，双臂环抱，仰头看着屋顶上的两人。

  “聊完了？”

  林木生没理他，转向小哑巴：“明天晚上八点，锅炉房后面。迟到一秒就滚蛋。”

  小哑巴点头，转身爬下铁梯，动作比上来时灵活多了，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郁厌三两步便轻松地跃上屋顶，在林木生旁边坐下：“阿烬知道你这么博爱吗？你打算怎么跟阿烬解释你给自己捡了条麻烦的小狗？”

  阿烬讨厌累赘，更讨厌林木生擅自给自己找累赘。

  “需要我帮你瞒着吗？”郁厌说。

  “他迟早会知道，我不打算瞒他。”林木生说。

  远处传来蒸汽锅炉的轰鸣，浓烟滚滚，融入这片被遗忘的黑暗。

  下城区的夜晚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