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电话里的争吵

  待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室内又恢复了寂静。她低头看了看地上被扫落的座机，机身还完好，只是听筒掉在了一边。杨琼弯腰将散落的文件胡乱归拢到桌上，又把翻倒的椅子扶起来，这才蹲下身，将座机的听筒捡起来，仔细擦了擦上面的灰尘，重新摆放到桌面上。

  她盯着电话，指尖悬在半空，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按下了号码。

  很快电话那头就响起一道女声，是电话局的接电员声音：“您好，电话局，需要转接哪里？”

  杨琼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沙哑：“转接苏市长办公室！”

  “好的，请稍等……”

  忙音刚响了两声，电话那头便被人接起，传来市长办公室秘书的声音：“您好，这里是苏市长办公室。”

  “我是76号行动队队长杨琼，刚才来电没有接到，请问是有什么事？”杨琼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听筒的手指，已经在微微颤抖着。

  “请稍等……”

  又是几声忙音，话筒里最后响起了苏锡文的声音：“你好，我是苏锡文！”

  “苏市长，是我杨琼，请问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的苏锡文沉默了片刻，语气平淡得近乎冰冷，听不出半分丧侄之痛：“杨琼，铮明的尸体还在你们76号停着吧？你安排人尽快送回苏家府邸，我要择日给他办后事。”

  杨琼心头一紧，下意识追问道：“苏市长，尸体我可以安排送回，但铮明的死绝不是意外！方家姐妹疑点重重，高桥又刻意偏袒，我恳请您给我时间，我一定能查出真相！”

  她的声音不自觉拔高，沙哑的嗓音里裹着压抑的悲愤。

  苏锡文的语气却愈发淡漠，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真相？什么真相？铮明是因公意外殉职，没有别的原因。”

  “苏市长，现扬的哮喘药瓶距离铮明有五六米远，自然滑落的怎么可能会远，很明显，铮明的死是有人谋害！苏市长，您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定论？”

  “杨琼！”苏锡文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市长的威严和强硬，“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事已至此，再追查下去没有任何意义，继续闹下去，只会让苏家颜面扫地，甚至得罪日方和青帮，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苏市长，那是您的亲侄子！您怎么能只想着苏家的颜面和利益？”杨琼几乎是吼出这句话，办公室里的寂静被这声怒吼打破，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拍打玻璃，像是在为她附和。

  在这乱世里，在权力与利益面前，亲情就是如此廉价。

  电话那头的苏锡文被她吼得顿了顿，随即语气越发冷淡，一字一句地说道：“杨队长，我再说最后一遍，此事到此为止。另外，尽快把铮明的尸体送回来。”

  杨琼咬牙反驳：“我绝不会放弃追查！”

  “放肆！”苏锡文的怒喝透过听筒传来，震得杨琼耳膜发疼，“杨琼，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只是铮明的女朋友，不是他的妻子，更不是苏家的人！有些事，轮不到你插手，也不要管得太多了。”

  杨琼僵在原地，握着听筒的手突然有些无力，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苏锡文要的从来不是真相，只是一个能保全苏家颜面、稳住自身地位的“结果”，而她的执着，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多管闲事。

  电话那头传来苏锡文不耐的催促：“听见了吗？明天一早，我要在府邸见到铮明的尸体。若是你再胡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杨琼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

  “嗯。”苏锡文满意地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挂断了电话。

  忙音“嘟嘟”地在听筒里响起，杨琼却依旧僵在原地，久久没有放下话筒。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杨琼用力呼出一口浊气，胸腔里的悲愤与不甘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则是狠厉。苏锡文不让她查，高桥偏袒方家姐妹，可她偏不放弃，不光是为了苏铮明，更重要的是，她的第六感告诉她，方怡姐妹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她们大概率是潜伏在上海的眼线，无论是军统、中统，亦或是地下党，身份肯定不一般。

  不管她们是哪一种，都会成为她铺平仕途的垫脚石。

  同一时间，76号办公楼的另一侧，电讯科的工作已经收尾。

  待和下属确认好电讯科的夜间值守安排后，沐萍便提着手包，沿着的楼梯下楼，汽车开出76号时，天色已彻底暗透，街头的路灯次第亮起，将76号铁门两边守卫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远远看起颇有些狰狞恐怖。

  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拂去了沐萍周身的紧绷感。沐萍开着车沿着马路往沐家洋楼的方向走，连续拐个几个弯，她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注意着沿途的行人与身后的街面，确认无人跟踪后，手中的方向盘往左打，开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汽车又继续开了几条街，最后停在了一家名为“秀珍裁缝铺”的店门口。

  这家裁缝铺地处两条弄堂的交汇处，门面狭小，招牌褪色，与周边的市井店铺融为一体，毫不起眼。

  沐萍熄火拔钥匙，又抬头扫了一眼前后街面，确认无异常后，才推开车门走进裁缝铺内。

  裁缝铺内光线昏黄，缝纫机的“哒哒”声不间断，一位穿着蓝布衫、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低头踩着踏板，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随口问道：“小姐是做衣服？还是改衣服？”

  沐萍用暗号回应着：“都不是，我来取旗袍，上周五送来的，旗袍领口有点紧，需要改梅花扣的那件。”

  老妇人这才停下手中的活，抬眼快速打量了她一番，随即朝里间扬了扬下巴：“里屋试衣，旗袍都在里屋，没问题后就可以熨烫了。”

  沐萍走进里屋，反手关上布帘。里屋陈设简单，只有一个挂满许多衣服的长衣架，一块黑色的布帘充当更衣室，一张长桌，长桌旁是一个烧着热水的火炉，火炉前有一个中年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