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凉亭传信

  他第一时间便赶回了家探望母亲，面对母亲询问他这几年都去了什么地方，梁奇翰轻描淡写地解释着：“我这两年一直在广东跟着一位老板学做生意，这次回上海，一来是探望母亲，二来是打算留在上海把生意做起来。”

  他的回答让梁母悬了两年的心终于落了地。

  梁奇翰的父亲三年前死于日本人的枪口下，父亲下葬后没过多久，正值血气方刚的梁奇翰便突然离家出走，再也没有一点消息，连封信件都没有。这两年里，梁母日夜揪心，就怕儿子去参军了。

  在这乱世之中，活着本来就艰难，更何况是在枪林弹雨里讨生活，她每天都盼着儿子回来，时刻害怕见不到儿子最后一面。

  现在看见儿子平安归来，还说要留在上海做生意，梁母的眉眼瞬间舒展了。她连夜翻出几年前为梁奇翰工作买的西装，一晚上修修改改，又仔仔细细地熨烫平整，她只希望梁奇翰能够像这熨烫平整的西装一样，安安稳稳地留在上海。

  今天早上睡醒后，梁母在得知他今天出出门，更是让他直接换上西装，说着：“人要衣服衬，你穿着精神，这样那些老板才不会小看你，生意也才能谈得顺。”

  这才有他穿着西装来接头的画面。

  梁奇翰坐在凉亭的石凳上，环顾四周，只看见远处有一个女学生在画画，草丛里还有两个女生在编花环，年纪一大一小，更远一些的地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视线始终落在女孩身上，肩膀挺拔，看着就像是保镖。

  这些人都不像是要和他接头的人。

  梁奇翰又看了看四周，并没有发现除了这四个人之外的其他人。

  难道是自己来早了？梁奇翰压下心头的慌张，后背贴紧冰凉的亭柱，继续注意着周围的环境，等待着接头人的到来。

  树荫下的简思萱也看见到梁奇翰，白色衬衣被肩带束得笔挺，头发也整整齐齐的，这身打扮在上海街头并不出奇，但在全是游客的公园里简直是活靶子，哪像干地下工作的样子？

  时间又过去了半小时，简思萱始终和芍药编着花环，再看坐在凉亭里的梁奇翰，左顾右盼，这半小时里，他换了三次坐姿，一会儿手肘撑着石桌，一会儿又靠在亭柱上，有两次卖冰棒的小贩路过，他都惊喜地抬头，等看清是小贩，又蔫蔫地低下头，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连不远处写生的林晚秋都注意到了。

  “小萱，亭里那先生怎么了？”晚秋放下画笔，朝凉亭努了努嘴，“从刚才就坐那儿发呆，是不是在等人呀？”

  简思萱接过话头：“许是吧，说不定约了朋友，等急了。”

  梁奇翰这副模样，就差直接将“我有问题”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但这也让简思萱可以肯定他就是来接头的人。

  简思萱将手中的编好的花环往她头上戴，催促道：“你戴上花环真好看，快接着画，画完我们回家。”

  简思萱看着林晚秋重新拿起画笔，在素描本上勾勒出野餐时的扬景，惟妙惟肖，这才重新将视线放在凉亭里的梁奇翰身上。

  接头的事刻不容缓。

  想到这里，简思萱转向芍药道，“芍药姐姐，我去凉亭拿汽水。”

  “小姐，我去帮你拿！”芍药立刻放下手里编到一半的花环就要起身。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简思萱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恳切，“芍药姐姐你就专心给我编花环吧，要比晚秋姐姐头上的还好看才行。”

  说完不等芍药再劝，她转身就朝着凉亭小跑而去。

  薛斌原本靠在柳树旁，见简思萱往凉亭走，脚步也下意识地跟了过来，保持着一段距离，手始终按在腰间。注意到这一点的简思萱没有直接冲进凉亭，而是在凉亭侧面，伸手去够摆在凉亭椅上的可乐瓶。

  注意到薛斌停下了脚步，简思萱这才抬起头，看向梁奇翰，嘴唇几乎没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最近上海有什么好看的电影？”

  梁奇翰正盯着远处的柳树发呆，听到这话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讶。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碎花裙的九岁女孩，实在没法将她与接头人联系起来，嘴角动了动，一时间完全忘记了要回应。

  简思萱又问道：“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梁奇翰这才回过神，连忙收回惊愕的神色，同样压低声音回应：“最近可没什么好看的，唯一值得一看的就是阮玲玉的《神女》，电影院这两天还在重映。”

  暗号脱口而出后，梁奇翰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西装裤的布料。

  确认对接无误，简思萱另一只手将早就准备好的纸团丢在地上，继续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叮嘱：“你按照纸上写的去做。”

  梁奇翰的目光还停留在她稚嫩的脸上，满是对“接头人竟是个孩子”的震惊，压根没看清她空荡荡的手上怎么突然多出了纸团。等他反应过来时，简思萱已经握着可乐瓶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小小的背影。

  直到那抹身影与不远处的同伴汇合，梁奇翰才敢挪动身体，假借弯腰整理裤腿的样子从地上捡起纸团。

  他不敢耽搁，将纸团放在西装外套的内兜里，随后迈开脚步，尽量让步伐显得自然，沿着石板路快步走向公园出口。

  梁奇翰快步走出虹口公园，确认身后没有可疑身影，才放缓脚步，将纸团打开，纸团里包着一把钥匙，梁奇翰将钥匙收好后，这才看开始看纸条上写的字：

  明日下午1点，南京路原沐氏绸缎庄（现正翻修），店主急需牛乳粉，货存苏州路156号，今晚取好样品，明天方便交易。

  短短几行字，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将时间、地点、任务交代得一清二楚。难道牛乳粉是什么暗号？这字迹显然是孩子写的，难道那个孩子真的是他的接头人？这也太随便了吧？

  梁奇翰盯着纸上的字迹看了两遍，还是没明白牛乳粉是什么暗号，只能先按照纸条上说的去做。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将纸条点燃，确保纸条被火焰烧的干干净净后，这才朝着苏州路156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