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誓言

  一阵欢快的旋律从菲尼斯的横笛中流淌出来，与满地狼藉的战扬格格不入。

  “战斗已经结束了。”

  莫雷瞥了一眼正吹得摇头晃脑的诗人，面无表情地说。

  “我知道啊，我亲爱的朋友！”

  菲尼斯放下笛子，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这是胜利后的结算音乐！为了我们的伟大战役，为这历史性的一刻！难道不觉得非常应景吗？”

  “……行吧。”

  莫雷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不再理会诗人，将目光转向地上奄奄一息的深龙，声音冰冷。

  “那么，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饶、饶命啊！英雄！”

  深龙带着哭腔用尽力气抬起头颅，灰白血液顺着脖颈汩汩流淌。

  “我、我还有价值！我的巢穴深处，藏着我最珍贵的宝物，没有我的指引，你们根本不可能找到！杀了我的话，那些宝贝就永远埋没在这里了！”

  龙类的宝藏？

  众所周知，囤积财宝是龙的天性，据说雏龙在刚会飞的时候就开始收集财宝。

  “但是，青年龙的收藏应该并不多。”

  莫雷摇了摇头，法杖缓缓举起。

  深龙见状，急忙补充道：“那、那个……其实我本性热爱和平！都是这该死的地下城逼我的！”

  “热爱和平？”莫雷嗤笑一声，“你不能只在即将殒命的时候才开始反对战争。”

  “可、可也不是我先动的手啊！”

  深龙委屈得眼泪都在巨大的眼眶里打转了，它转动眼珠看向巴卡夫，“是、是这位矮人哥先冲上来的啊！”

  “闭嘴！你这爬虫！”

  虽说这是事实，但巴卡夫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他挥舞着战锤怒吼。

  “不要相信任何一头色彩龙！它们满肚子坏水，阴险狡诈，根本不值得信任！现在求饶，等它缓过劲来，肯定会疯狂报复我们！”

  “但我不是正统的色彩龙啊！我们深龙只是和色彩龙有点遥远的亲缘关系！”

  深龙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辩解。

  “有句古老的谚语说得好，‘让色彩龙谦虚就如同说服风停止吹动’，但您看，我根本没有它们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骄傲和宁死不屈！”

  它趴在地上，努力摆出最卑微诚恳的姿态。

  “巴卡夫说的有理。你现在表现得卑微，很可能只是蒙蔽我们的权宜之计。”

  莫雷不为所动，语气冷静。

  “龙类不可能向我们这些‘低等生物’诚心投降。一旦有机会，必然会报复。”

  说着，他握紧了法杖，似乎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啊！我认为各个种族之间是平等的啊！”

  深龙吓得魂飞魄散，声音尖利。

  “我、我之前也曾和卓尔精灵有过合作的！我很擅长与不同种族打交道！”

  闻言，莫雷本已举起的法杖微微一顿。

  “等等！”洛米娅忽然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胳膊。

  “你说的那个卓尔……是死灵法师吗？”

  精灵少女锐利的目光紧紧盯住深龙，声音急切。

  “是的是的！”

  深龙一听，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缕曙光，连忙将巨大的头颅转向洛米娅，吐出舌头，语气充满了讨好的意味。

  “尊贵而美丽的精灵小姐！您真是慧眼如炬！那家伙名叫克尔苏加，我们在幽暗地域就认识了，一直有合作！他在这座地下城里留下了一个传人，我还帮他照顾过呢！”

  “哼！我就说它不可信吧！”

  巴卡夫立刻嚷嚷起来。

  “看看！人家跟它合作，它转头就把人家卖得干干净净！”

  “呃……哈哈。”

  深龙脸上挤出赔笑的表情。

  “这、这不是因为他已经死掉了嘛？死掉的合作伙伴，哪有活着的命重要，您说是不是，英勇的矮人先生？”

  “哼！”

  巴卡夫用鼻孔出气，还要再嘲讽，洛米娅却抬手打断了他。

  “关于死灵法师的‘传人’，你知道多少信息？”

  她看着深龙，面色严肃地追问道。

  “嗯，这个嘛……”

  深龙似乎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眼珠一转。

  “除非……除非诸位英雄答应饶我一命！不然，这个秘密就只能随我一起埋葬了。”

  “好吧，看来我们之间无法建立基本的信任。”

  莫雷惋惜地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我还是送你长眠吧，至少龙类材料也很值钱。”

  “不、不要！”

  “嘿！我亲爱的朋友们，你们看！那边的宝箱还锁着呢！”

  没等深龙说完，一旁的吟游诗人菲尼斯忽然插嘴，他施展“舞光术”，召唤出灯笼大小的光球，照亮了巢穴深处一个被菌丛半掩，看起来就不同凡响的巨大宝箱。

  “按照地下城的经典布置，干掉这个守关的大家伙，就是解锁宝箱的条件！”

  “有道理。”

  莫雷深以为然，点了点头，将洛米娅的手移开，法杖上的魔力再次开始凝聚。

  “别！别啊！再等一下！”

  深龙吓得亡魂大冒，它焦急地环视一圈，目光锁定在菲尼斯身上。

  “记得、记得你们吟游诗人应该会那个法术……诚实之域，对吧？”

  “我是真心投降，并且绝对不会事后报复！你们可以用这门法术来验证我是否在说谎！”

  “而且，我也是被迫和你们起冲突的，是这个该死的地下城束缚了我，强迫我守卫着这里……”

  “喔？”

  菲尼斯挑眉，有些意外地看向深龙。

  “你倒是挺懂行！没错，作为奥森弗特学院的优秀毕业生，本人确实略通此道。”

  莫雷同样有些惊讶，他原本以为这种类型的法术只有牧师或圣武士才能习得。

  “那么，我亲爱的法师朋友。”

  菲尼斯转向莫雷，摊了摊手，“我们要用这招吗？给这头可怜的爬虫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莫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洛米娅。

  现在，是时候进行抉择了。

  是选择可能存在的死灵法师传人信息和深龙私藏的宝藏，还是选择眼前的巨大宝箱和这头深龙身上价值不菲的素材？

  洛米娅银灰色的眼眸中光芒闪烁。

  她思考了片刻，最终开口：“起码先验证一下它说的话是否真实，比如关于投降的誓言，以及那位死灵法师的传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好吧。”

  吟游诗人菲尼斯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庄重，双手虚按，开始吟唱玄奥的咒文。

  随着他的施法，一道温和透明的魔法力扬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将地上的深龙笼罩在内。

  二环法术，诚实之域！

  深龙没有做出任何抵抗。

  “克尔苏加的确留下了一名传人，是一个地表人类。”

  它非常配合，不仅如此，还将自己真心投降、并且绝不会事后报复的誓言，在这片抵御谎言的魔法区域内又清清楚楚地复述了一遍。

  “它说的竟然是真的？”

  吟游诗人挑眉，法术的反馈明确无误。

  莫雷、洛米娅和巴卡夫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犹豫。

  “看吧！看吧！我说的是真的！”

  深龙捕捉到这一丝犹豫，立刻苦苦哀求。

  “求求你们别杀我！我对地表世界真的没兴趣，那里太亮太吵，对我们深龙一点都不友好！就算要搞什么事，也更适合派些手下去，何必亲自冒险呢？”

  见几人还在权衡，深龙眼珠又是一转，急忙补充道：“还、还有！如果你们对我施展‘假死术’，说不定就能骗过地下城的禁制，打开那个宝箱！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等等！”

  洛米娅敏锐地捕捉到了它话语中的信息，立刻追问。

  “你是被迫镇守在这里的？被这座地下城所束缚？”

  “是的！尊贵的小姐！”

  深龙连忙点头，像是找到了知音。

  “要是有的选，谁会愿意被关在这里看门？我在幽暗地域待得多自在！”

  “那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谁给你设下的禁制？”

  洛米娅还想继续追问细节，深龙却闭口不谈。

  “除非……除非你们答应饶我一命！不然剩下的我就不说了。”

  于是，小队内部开始了简单的表决。

  精灵游侠出于对“死灵法师传人”，以及“幽暗地域”相关情报的执着，赞同饶它一命。

  矮人则坚持认为“色彩龙用什么诡计绕过了限制”，很不赞同。

  菲尼斯自认为没有话语权，选择了弃权。

  决定权似乎落在了莫雷身上。

  莫雷望着深龙，思考良久。

  “假如我们选择放过你……”

  他缓缓开口，斟词酌句。

  “你能保证，在此后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情况之下——无论我们双方势力如何变化，无论你恢复多少力量，甚至无论我们未来是否因其他缘由产生新的利益冲突——你都绝不主动与我们小队中的任何一人为敌吗？”

  很详细！矮人暗自点头，却发觉莫雷并没有停下。

  “这份承诺不仅限于你自身，更意味着你不能动用你的任何关系、影响力，或是以任何形式的许诺、交易、欺瞒，去蛊惑、唆使、雇佣或命令其他生物，无论是你的龙类同族、幽暗地域的仆从、还是你未来可能加入或收服的任何势力——来间接达成针对我们的敌对行为……”

  好长的句子……精灵少女眨了眨眼。

  “……它也包括，你不能以任何方式，故意泄露对我们不利的、可能导致我们陷入危险或困境的信息给第三方。无论是以‘无意间的闲聊’还是‘公平的交易’都不被允许。并且这份保证必须是永久性的，直至我们之中最后一人生命终结。”

  莫雷俯下身，直视着深龙的眼睛。

  “告诉我，在这样的条件下，你，还能保证吗？”

  “能！我能保证！”

  深龙点头如捣蒜，眼里迸发出对生命的渴望。

  “你发誓！”矮人转了转眼珠，“对着你信仰的龙神发誓！”

  “好吧。我保证……”

  灰白巨龙面露难色，它绞尽脑汁，尽可能详尽地复述了一遍。

  “……以‘白金之龙’，伟大的巴哈姆特的名义起誓！”

  菲尼斯惊奇地“咦”了一声：“你们这类龙，不是应该信仰‘恶龙女王’提亚马特吗？”

  “巴哈姆特”与“提亚马特”同为“原初之龙”，是龙类中最接近于神明的存在。

  相传，巴哈姆特创造了金属龙，而提亚马特创造了色彩龙。

  深龙委屈地辩解：“都说过了，我们不是正统色彩龙啊！信仰比较自由！我信仰的就是‘白金龙神’啊。”

  “呼。”

  莫雷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那么，我们接受你的投降，但记住你的誓言。”

  “明白！”

  深龙闻言，庞大的身躯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仿佛卸去了万钧重压，发出近乎呜咽的喘息声。

  或许是出于劫后余生的激动，它吐出舌头，似乎想要去舔舐莫雷的靴子。

  “停下！”

  莫雷反应极快，猛地向后撤了一步，眉头紧锁。

  那条舌头上同样爬满了真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