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决绝的君侯，无言的托付

  “釜底抽薪”四个字，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惊雷，在帅帐之内轰然炸响。

  所有北境的沙场宿将，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呆地看着那座沙盘，看着那条代表着千里奔袭的死亡弧线，和那个甘愿以身为饵的决绝身影。

  他们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震撼与一种近乎于窒息的狂热。

  然而，当这股极致的震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汹涌、更加激烈的惊恐与反对！

  “不行！”

  一声带着颤音的、几乎撕裂了帐内凝重空气的尖锐女声，第一个响起。

  秦疏影猛地上前一步，那张总是英气逼人的脸上，此刻竟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慌与失措。她的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李清风，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几乎是在嘶吼：

  “我绝不同意！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胜利！”

  “李清风，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那‘玄阴无间阵’是大萨满的老巢，你带领一支孤军深入，连五百人都不到，根本不是诱饵，是送死！是彻头彻尾的送死！”

  这是她第一次，在正式的军事会议上，如此失态地直呼主帅的名讳。

  她已经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什么君臣之别。她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刚刚在她心中刻下无双将星烙印的男人，正准备笑着，走向一个必死的结局。

  而这个结局，她无法接受！

  “疏影说得对！清风，此计万万不可！”

  燕王夏云安也猛地冲上前来，一双虎目同样布满血丝，他一把抓住李清风的肩膀，声音沙哑地吼道：“清风，听哥一句劝！你若有失，你让皇妹怎么办？！让这北境十万将士怎么办？我大夏的江山社稷，便彻底完了！”

  “我们……输不起你啊！”

  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泣血而出。

  下一刻，以独臂老将王坚为首，帐内所有的北境宿将，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竟“扑通”一声，再次齐齐单膝跪地！

  “元帅三思！”

  “我等愿为元帅赴死，但不愿元帅去送死啊！”

  这一次的跪拜，不再是狂热的崇敬，而是充满了悲壮与恳求。

  他们宁愿用自己的命，去换主帅的一线生机。

  整个帅帐，被一股激愤、悲怆而又充满了真切担忧的气氛所笼罩。

  然而，面对这山呼海啸般的反对，李清风依旧平静。

  他只是缓缓地、却不容置疑地，挣开了燕王按在他肩上的手。

  他没有看任何人，而是转身，一步一步，走到了帐门口。他掀开厚重的帘子，任由那冰冷刺骨的、夹杂着雪粒的寒风，疯狂地灌入帐内，也吹乱了他额前的长发。

  他看着外面那片被风雪笼罩的、苍茫而死寂的北境大地，许久，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我们等不了了。”

  “北境的冬天，多在这里耗一日，便有成百上千的军民，要被活活冻死、饿死。我们的粮草，撑不过这个冬天。”

  “我们，也没有援军。”

  他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亮得吓人。他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扫过秦疏影那张写满了泪痕与倔强的脸，扫过燕王那充满痛苦与挣扎的眼。

  “我等生于太平，食君之禄，自当为国死战。”

  “身为镇国冠军侯，受陛下不世之恩，掌三军之帅印，若不能身先士卒，亲蹈死地，何以号令三军？何以面对北境这数万战死的忠魂？”

  “若需一人赴死，方能换来最终胜利，换来这北境百年安宁，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这，就是我作为主帅的……觉悟。”

  那一刻，他身上散发出的，不再是权臣的威压，也不是智将的锋锐，而是一种为国为民、置生死于度外的、纯粹而决绝的统帅意志。

  那股气魄，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让帐内所有的反对与喧嚣，都在瞬间，消弭于无形。

  秦疏影呆呆地看着他，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头被一股巨大的悲伤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征求意见。

  他是在下达一个，无法被违抗的、最后的命令。

  李清风不再理会众人，他转身从帅案上，取过了一枚冰冷的、雕刻着猛虎图腾的纯金虎符。

  那是神策军与北境主力大军的最高调动兵符。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秦疏影的面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将那枚代表着十万大军生命与命运的虎符，郑重地、不容拒绝地，放在了她冰冷的手中。

  “秦将军。”

  他的声音，平静而沉重。

  “我不在时，你，就是这支大军的最高统帅。”

  秦疏影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紧紧地握着那枚冰冷而沉重的虎符，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她抬起头，那双含泪的凤眸，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样子，永远地刻入自己的灵魂。

  李清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看着她，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份沉甸甸的遗嘱。

  “记住，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奔袭血石山后，无论听到任何关于我的消息——无论是我被困，还是……战死。都不要回头，更不许救援。”

  “你的任务，就是摧毁它，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疲惫与温柔。

  “带着我的兵，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刀，瞬间刺穿了秦疏影心中所有的坚强。

  她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决堤而下。

  她想说“不”，想把这枚重逾千斤的虎符扔回给他，想告诉他自己根本不在乎什么狗屁主帅，她只要他活着。

  可是，她不能。

  她是军人。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最终，她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沙哑，却无比坚定的字。

  “……是。”

  李清风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仿佛要记住她此刻的模样，随即，他毅然转身，再无半分留恋。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所有将领，声音恢复了属于元帅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起来吧！”

  “去，告诉你们麾下的儿郎们，擦亮兵刃，喂饱战马。”

  “明日，随我……创造奇迹！”

  说罢，他掀开帐帘，那决绝的背影，没有丝毫停顿地，消失在了帐外那片茫茫的风雪之中。

  帐内，秦疏影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只是死死地、死死地攥着手中那枚冰冷的虎符，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他最后的、决绝的体温。

  ps:感谢各位的追更和催更 晚上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