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不是诅咒

  那小伙计果然找了过来，陪笑道：“三爷，您这边能不能出个身手好的，陪咱们下去探探路？我们这几个半桶水，实在应付不了晚上的状况。”

  吴三省与解雨臣对视一眼，只当是寻常探路，并未多想。

  解雨臣刚站起身：“我去吧。”

  黑瞎子却伸手按住了他，自己缓缓站了起来，“我去吧。”

  他将自己的外套脱下，递给解雨臣，“晚上降温，留给你们。” 解雨臣正想退回去，吴三省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留着吧。”

  黑瞎子又从背包里扯出件外衣，随意甩在肩上。那小伙计见计划得逞，连忙叫上几个兄弟跟在他后面。

  解雨臣略带疑惑地问吴三省：“他一直这么积极？”

  “平时能躺着绝不坐着。”吴三省双手枕在脑后，靠向树干，“今天倒是难得动弹。”

  吴念在一旁说：“我觉得我师父挺勤快的。” 吴三省笑而不语。

  随后，他又聊起小时候带吴邪和解雨臣去算命的事。

  说那算命先生看了吴邪的手相，道他掌纹乱、心思更乱，将来操心的事数都数不清。

  解雨臣轻笑：“这么说吴邪，你没把人家摊子掀了？”

  吴三省哈哈笑了两声：“人家也就是随口一说，准不准的也不能坏人生意。后来我还让手下给他送了点钱。”

  “之后呢？”解雨臣问。

  “怪就怪在，那人我再也没见过。”吴三省语气微沉，“你就不想知道，他当年说你什么？”

  “就算告诉我，我也不信这些。”

  “行，那我也就这么一说，你也就过过耳朵。”吴三省顿了顿，“他说，你是贵人。”

  “贵人？”解雨臣挑眉，“我会遇到贵人？”

  “不。”吴三省摇头，“是你自己是贵人，你是是来来往往这么多人的贵人，只是不贵自己。”

  解雨臣：“解家的男人死得那么蹊跷，就像受了诅咒一样。”

  听到这句话，吴三省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当家的时候才八岁，我不是谁的贵人，算命的算错了。”

  吴念静静听着，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望着解雨臣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透过这些零碎的话，碰见了他过去生活的一角。

  那么沉，那么冷，那么孤单。

  她动了动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些安慰太轻了。

  她并不太清楚他经历过什么，说什么都像是一种打扰。

  于是她只是默默往他身边挪近一点，吴念伸出手，轻轻握住解雨臣戴着手套的手，停顿片刻。

  她的掌心温暖，力道坚定却不过分。

  随后她用拇指在他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

  或许安静的陪伴，比说什么不得体的话更有用。

  解雨臣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脸，遇上吴念的视线。吴念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眼睛里没有声音，像是冬日里忽然照进的暖阳，不灼人。

  解雨臣看着她，约有两秒。

  他眼皮轻微一动，目光从她眉眼落到她嘴角。

  他手指回握的力度很轻，只一下便松开。

  随后他转回头，仍看向原先的黑暗处。他嘴角的线条比先前松了一些。

  火光跳跃着，映亮着吴念的脸庞。

  父亲口中“算命”二字，捅开了她记忆深处那把同样锈迹斑斑的锁。

  她也算过命。

  父亲从顶楼一跃而下，将所有难以承受的重担粗暴地塞给她之后。

  流言如藤蔓缠绕着她，“天煞孤星”、“克亲”的字眼无孔不入。

  她信了。

  她需要一个答案，或者，一个了断。

  她找到那个藏在破旧巷底、几乎被遗忘的算命摊子时，天色灰蒙。

  摊主是个极老的瞎子，眼窝深陷，一动不动像尊泥塑。

  吴念在他面前的破凳上坐下，声音干涩：“先生，算一卦。”

  那瞎子并没立刻动作，反而微微侧头，仿佛在用另一种方式“看”她。

  半晌，才沙哑开口：“姑娘，你想问什么？”

  “问命。”吴念吐出两个字，觉得喉咙发紧，“就问…我是不是…天煞孤星的命。” 她几乎用尽了力气才说出那四个字。

  那瞎子枯瘦的手慢吞吞地伸过来：“手。” 吴念将微颤的手递过去。

  老人的指尖冰凉粗粝，在她掌心细细摩挲。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吴念以为他睡着了，或者根本就是个骗子。

  终于，他松开手，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 “你出生那年，母亲用命换了你一命。十八岁，父亲又用死给你留了一道疤。”

  吴念猛地抽回手，呼吸一滞，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她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老人空洞的眼窝。

  老人似乎能感知她的震动，继续用那没有波澜的语调说：“这两件事，像两座碑，立在你人生的起点，和你成年的门口。你不是命硬，丫头，你是命重，别人背得动的是运势，你背的，是生死。”

  “但这不该是你的诅咒。”他干瘪的嘴唇微微开合，“这是火种。你活下来了，没有倒在十八岁，没有倒在杭州某个潮湿的弄堂里，这就已经说明，你身上有种东西，比命更硬。那不是天煞孤星，那是孤而不绝。”

  吴念听到这里，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打断他：“那我该怎么活？”

  她不是来听玄乎的判词的，她需要一条路。

  老人像是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缓缓道：“你不是来认命的，你是来改命的。不是改天换地那种大话，而是把我活下来了这句话，变成我还能怎么活。”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所以，你不是克亲命，你是遗世独立命，亲人早早退场，不是因为你带煞，而是因为你被提前推上了舞台，灯光打在你一个人身上。你问命，我告诉你：你的命，是无人替你活，所以你得替他们看下去。”

  最后，他几乎是叹息着说：“别去算它，去用它。你母亲没来得及看你走路，你就替她走遍人间。你父亲没来得及看你站稳，你就替他站直了别倒。”

  吴念怔在原地，一个字也问不出了。

  那沉重的、几乎将她溺毙的诅咒感，似乎被这番离奇的话撬开了一丝缝隙。

  老人最后补充道，声音轻得像烟：“记住，这不是命，这是债，也是光。你活着，他们就没真的走。你走得越远，他们在你心里……反而越轻。”

  吴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那番话在当时，如同在无尽黑暗里投下的一根绳索，虽细，却让她有了抓住点什么、继续往前挣扎的力气。

  而此刻，坐在篝火旁，吴念忽然觉得胸腔里那股积压多年的沉郁，被一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冲刷着。

  她甚至荒谬而感恩地想，如果这一切都是命运曲折的安排，那这安排对她，总算显露了一丝近乎残忍的温柔。

  让她能在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里，再次见到鲜活的他，会笑，会无奈，会枕着双手靠在树干上，说着过往的父亲。

  还能再见到，这样坐在她不远处，听着他的声音。

  这本身，就已经是命运的馈赠了。

  她微微垂下眼睫，将眼底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