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夜还很长

  营地初步清理中，伙计们各自忙碌，篝火噼啪作响。

  吴念坐在一截倒下的树干上，正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她的老鼠干，试图抹去所有血迹和泥痕。黑眼镜毫不客气地在她身边坐下，长腿一伸，几乎占了大半地方。

  “啧，还擦呢？再擦皮都快让你磨没了。”黑眼镜歪着头看她，“怎么，第一次见血，不适应？”他语气随意，但目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吴念动作没停，摇了摇头：“不是第一次。”

  “那是在后怕？”黑眼镜凑近一点，声音压低，带着点戏谑，“怕万一没扎准，把我们花爷给破相了？”

  吴念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看向黑眼镜总是隔着一层深色玻璃打量人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嗯。”她应了一声，承认了。

  她重新低下头，避开黑眼镜骤然兴味盎然、仿佛发现什么稀有宝藏的眼神。

  “还真是啊？”黑眼镜拖长了调子，肩膀撞了她一下，“可以啊小念念，眼光挺高，一上来就担心我们解家顶梁柱的脸面。有前途。”

  吴念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语气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他离得最近，情况最危险。换做是你在那个位置，我也会担心。”

  “哦——”黑眼镜恍然大悟似的点头，嘴角咧开的弧度却明晃晃写着不信，“合着还是我错怪你了？原来是我们每个人都有的份？感动，真感动。”

  他装模作样地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随即又凑近，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不过跟你说，真不用怕。就我们花爷那身手，你那一刀就算偏个几寸，他也能给你扭回来。再说了，”他拍了拍吴念的肩膀，语气变得有点欠揍，“他那张脸，真破相了也不亏，反正底子好，留道疤说不定更招大姑娘小媳妇儿喜欢，是吧？”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过了几秒，又极轻地补充了一句，“啰嗦。”

  正说着一个身影在她另一侧坐下，带来一丝淡淡清香。

  是解雨臣。他不知何时结束了和吴三省的谈话，走了过来，神色已恢复一贯的从容。

  “聊什么？”他声音温和，目光扫过吴念手中已被擦得锃亮的短刀，以及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在夸我们小念念英明神武，飞刀救美……”黑眼镜笑嘻嘻地接话。

  “黑瞎子！”吴念忍不住抬脚轻踹了他一下，阻止他继续胡说八道。

  解雨臣轻笑一声，自然地将话题引开，“刚才情况紧急，多亏你反应快。”

  再次被当面道谢，吴念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摆弄着刀柄：“也没…主要还是他，”她指了指黑眼镜，“平时挨揍挨得多，练出来了。”

  黑眼镜立刻做心痛状：“哎哎，小没良心的，那能叫挨揍吗？那叫实战教学，严师出高徒啊，你看，关键时刻派上用场了吧？要不是我平时揍得狠，你今天能这么利索？”

  这话倒是实话，嘴上抱怨，心里却知道受益匪浅。她抿了抿唇，眼里终于又漾开一点真实的笑意：“是是是，瞎子老师教导有方。”

  解雨臣看着两人互动，唇角也含着笑。他自然知道黑眼镜训练人的方式有多别具一格，他目光落在吴念重新亮起来的眼睛上，方才那瞬间的苍白和紧绷似乎终于彻底褪去了。

  “不过，‘老鼠干’这名字，”解雨臣忽然开口，带着点若有所思，“现在听起来，倒有点名不虚传了。”

  吴念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黑眼镜也乐了：“现在一想，这名字不错，杀气腾腾中还带着点土特产的风味，一听就不好惹。”

  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夜还很长，但篝火正旺。

  ………

  帐篷里并不安静，吴念睡得并不沉，将她困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粘稠状态中。

  然后，一阵吵闹声钻了进来。

  帐篷帘被掀开，冷风裹着嘈杂的人声一下子涌进来，将吴念从混沌的睡意中拽出。她揉着眼睛站起身，头脑仍有些发沉，迷迷糊糊地走到帐外。

  篝火仍在燃烧，但气氛已截然不同。拖把瘫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正朝吴三省的方向嚎啕：“这一路上……脏活累活全是我们在干！他、他才给多少钱啊！出来这一趟，谁不是上有老下有小……你、你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吴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走到父亲身边，低声问：“爸，出什么事了？”

  吴三省脸色铁青，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拖把，眼神冷得吓人。

  她这才注意到周围的异样。黑眼镜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脸上不见了往常那副嬉笑的表情，显得有些陌生。解雨臣也静静站在那里，面容平静。

  而当她的目光越过解雨臣，落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地上竟然躺着几个人，都是拖把手下的伙计，正发出痛苦的呻吟。

  动手了？

  她看看哭嚎的拖把，又看看地上呻吟的人，最后望向面色平静却透着冷意的解雨臣，完全想不出刚才究竟发生了怎样激烈的冲突。

  拖把还在嘶哑地哭喊诉苦，吴念被吵醒本就憋着一肚子火，这下更是烦躁：“别哭了！”

  拖把像是被这句话打开了什么开关，反而哭得更响亮了。吴念无语地用手指堵住耳朵，闭眼，深呼吸。

  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哭成这副样子？

  吴三省像是忍到了极限，猛地向前一步，指着拖把喝道：“再哭！再哭什么好处都别想拿到！”

  拖把瞬间就从地上弹了起来，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甚至堆起了笑容：“干活干活！”边说边迅速抹了把脸。

  这都什么跟什么？

  吴念完全懵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睡觉的时候发生什么了？”

  黑眼镜溜达到她身边，歪头瞅了瞅她还带着睡痕和茫然的脸，咂了咂嘴：“得，白热闹一场。回去接着睡吧，小懵子。”

  吴念：“啊？你不跟我说清楚我今晚肯定睡不着了。”

  黑眼镜咧嘴一笑，“真想知道？”

  他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那边已经指挥手下干活的拖把，“看见没？川剧变脸都没他快。”

  吴念没好气地瞪他：“说人话。”

  “简单说呢，就是拖把同志嫌钱少活多，心里不平衡，趁你睡着想支棱起来，跟你爹掰掰手腕，讨点好处。”黑眼镜语气轻松。

  吴念看向地上那几个还在哼哼的伙计：“那他们……”

  “哦，这几个啊，”黑眼镜耸耸肩，“属于没眼力见儿，想跟着一起支棱，结果踢到铁板了呗。”他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解雨臣那边。

  “解雨臣……他一个人？”

  黑眼镜嗤笑一声：“不然呢？难不成是我？我这种文明人，一般都是以德服人的。”他顿了顿，又凑近点，声音压得更低，“别看花儿爷长得跟幅画似的，下手黑着呢。拖把那点人手，不够他热身的。”

  吴念下意识地又看向解雨臣，对方已经移开目光。

  “然后呢？拖把怎么就……突然听话了？”吴念想起拖把那收放自如的哭声和变脸速度。

  “你爹发话了呗。”黑眼镜朝吴三省那边抬抬下巴，低声说：“三爷多精啊，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先把刺头摁下去，再给点盼头。拖把这种人，欺软怕硬，一看硬碰硬吃亏，立马顺杆爬。你爹答应事成之后多分他点，他可不就破涕为笑，干活比谁都积极了么。”

  吴念总算捋顺了来龙去脉，心里一阵无语。

  “就为这点事，吵得人睡不着觉……”她小声抱怨，揉了揉还在发胀的太阳穴。

  黑眼镜乐了，伸手胡乱揉了一下她的头发：“所以让你回去睡啊，小懵子。这戏唱完了，没下集了。”

  吴念拍开他的手：“头发都乱了！”她叹了口气，睡意是真的被折腾没了。

  目光扫过安静的营地，篝火噼啪，仿佛之前的冲突从未发生。

  只有地上偶尔传来的细微呻吟，提醒着刚才并非梦境。

  “睡不着了。”吴念嘟囔，“站着醒醒神。”

  黑眼镜无所谓地耸耸肩，溜达回解雨臣身边，两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解雨臣极淡地笑了一下，走到吴念身边。

  他的目光落在吴念还带着睡痕的脸上，眼神微微软了些：“吵醒你了？”

  吴念下意识点头。

  这时，吴三省处理完拖把那边的事，沉着脸走来。

  吴三省看向女儿，眉头皱着：“没事了，回去睡觉吧。”

  吴念哪里还睡得着。

  解雨臣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对吴三省道：“三爷，您先去休息，这里我会看着。让她缓一下吧，突然被惊醒，容易心悸。”

  吴三省看了看解雨臣，又看了看女儿，最终叹了口气：“行，你看好她。”说完，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

  一时间，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细微的动静。吴念和解雨臣并肩站着，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解雨臣侧头看她，火光在他眼底跳跃。

  过了好一会儿，吴念轻轻呼出一口气，一直梗在胸口的闷气似乎终于吐了出去。她侧过脸，发现解雨臣并没有看火堆，而是在看她，眼神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难以捉摸。

  “怎么了？”她问。

  解雨臣微微摇头，眼底那点难以捉摸的神色褪去，换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是温柔的痕迹。“没什么。”他说，“只是想起你刚才从帐篷里出来时的样子。”

  “很懵对吧？”吴念有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额角，“被吵醒的时候差点以为还在做梦。”

  “嗯。”解雨臣的唇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头发有点乱，眼睛也没完全睁开，像只……”他顿住了，没把那个比喻说出口。

  吴念好奇地追问：“像只什么？”

  解雨臣却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篝火，只留给她一个被火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影。“没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一点极其细微的笑意。

  “回去吧。”过了一会儿，他说，“后半夜应该能睡安稳了。”

  这一次，吴念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