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子落，满盘活

  却重逾千斤，砸在萧瑟的心湖里，激起滔天巨浪。

  一座小小的雪落山庄，容不下一条真龙。

  书房廊下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雷无桀看看苏闻，又看看萧瑟，一脸的茫然。

  “真龙？什么真龙？萧瑟你不就是个开客栈的吗？难道你还会喷火？”

  萧瑟那总是挂着几分懒散的姿态，有了一瞬间的僵硬。

  这个人，从西风驿的初见，到太和殿的显圣，再到此刻书房里的对坐，每一步，都踩在了最不可思议的点上。

  他很快恢复了常态，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苏学正说笑了，我就是一个开客栈的，只想多赚点银子，安稳度日，可不是什么龙。”

  苏闻不置可否，

  只是对一旁学堂的学子吩咐道：“带雷少侠去客房歇息，好生招待，莫要怠慢。”

  “是，学正。”

  “哎，我还不困！”雷无桀抗议道，“我还要跟苏先生学那个‘理’呢！”

  “你不是想学‘理’吗？”

  “想！太想了！”

  “那就去把《论语》、《大学》、《中庸》各抄一百遍。”苏闻淡淡道，“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雷无桀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一百遍？！”

  “嫌多？”

  “不不不！不嫌多！”雷无桀一想到那言出法随的帅气扬面，顿时又充满了干劲，“我这就去抄！”

  看着红衣少年兴冲冲地跑去找笔墨纸砚，萧瑟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这个蠢货，就这么被三言两语打发了。

  书房内外，终于只剩下了苏闻与萧瑟二人。

  夜色，更深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房的地板上，清冷如水。

  苏闻站起身，走到一张棋桌旁，桌上，早已摆好了一副玉石棋盘。

  “夜长无聊，萧老板，可愿手谈一局？”

  萧瑟沉默片刻，走了过去，在苏闻对面坐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拈起一枚黑子。

  啪。

  清脆的落子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棋局，开始了。

  萧瑟的棋风，与他平日里懒散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的每一子，看似漫不经心，但每一步，都藏着杀机，大有将对方彻底围杀，不留一丝活路的架势。

  而苏闻的棋，则显得从容不迫。

  他落子很慢，每一子都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看似闲庭信步，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化解萧瑟的攻势，并甚至隐隐对萧瑟的黑子形成了反包围之势。

  萧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对面那个从始至终都无比平静的白衣书生。

  “苏学正的棋，和你的人一样，让人看不透。”

  “棋，是理的推演。”苏闻为他续上一杯已经微凉的清茶，“萧老板的棋，杀心太重，执念太深，反而落了下乘。”

  “人活一世，没点执念，岂不无趣？”萧瑟轻笑，再次落子，攻势愈发凶狠。

  苏闻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应对。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

  棋盘之外，两人却是一言不发，只有指尖与玉石棋子碰撞的清响，在静夜里回荡。

  时间，一点点流逝。

  萧瑟的额头，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冲杀，对方总能闲庭信步般地化解，并且在不知不觉间，自己的棋子，已经被逼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

  退无可退。

  就在他思索着如何破局之时。

  “啪。”

  苏闻又落下一子。

  这一子，平平无奇。

  却让萧瑟执着棋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萧兄这条大龙，看似张牙舞爪，实则……已是死棋。”

  苏闻终于开口，他放下了手中的白子，那双清澈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对方。

  “就如同，当年的北离六皇子，萧楚河。”

  萧瑟持子的手，剧烈地一颤。

  那枚黑色的棋子，从他指间滑落，掉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苏闻的言语，还在继续，不带波澜，却字字诛心。

  “天纵奇才，十七岁入逍遥天境，冠绝同代，只可惜，琅琊王案，触怒龙颜，一身武功被废，经脉寸断，贬为庶人，流放千里。”

  “最后，在这一座小小的雪落山庄，隐姓埋名，当一个每日只知算账收租的客栈掌柜。”

  萧瑟缓缓靠回椅背，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

  当一个人最大的秘密被如此直白地揭开时，剩下的，只有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疲惫。

  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苏学正，真是好手段。”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与无奈。

  “那又如何？你说的没错，可如今的萧楚河，不过是个废人，皇位？天启城？那些东西，早就与我无关了。”

  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展露出了那份藏在玩世不恭之下的，真实的倦怠。

  苏闻为他重新斟满一杯茶，茶雾袅袅。

  “武功废了，可以再练。”

  “经脉断了，可以再续。”

  苏闻的言语依旧平淡，却让萧瑟的心，猛地一跳。

  “可是，”苏闻话锋一转，“这天下乱了，百姓苦了，谁来续？”

  他看着萧瑟，一字一句。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你，不是匹夫。”

  “你是皇子。”

  “这江山，姓萧，这天下的安定与动荡，便是你的责任，逃不掉的。”

  萧瑟自嘲一笑：“责任？我连自己的命都差点保不住，还谈什么责任？我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可不觉得我还有资格承担这份责任。”

  “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苏闻引用了《孟子》中的话，“他如何看你，是君道有亏。你如何自处，是人子之道。”

  “苏学正的道理，总是这么大。”萧瑟摇了摇头，“可惜，大道理，填不饱肚子，也挡不住刀子。”

  “道理，确实不能挡刀。”

  苏闻看着他，忽然笑了。

  “但，道理可以告诉你，刀，会从何处来，又该往何处去。”

  他伸出手指，在棋盘上轻轻一点。

  “你并非无路可走，只是缺少一个……契机。”

  萧瑟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衣书生，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个人，不仅一眼看穿了他的身份，看穿了他深埋心底的过往，甚至……连他那份自己都快要遗忘的抱负，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是在劝自己去争，去抢。

  他是在告诉自己，有一种力量，凌驾于权谋与武力之上。

  那是一种“势”。

  一种由“理”构成的，天地大势。

  一丝久违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火焰，在心中最深的角落，悄然燃起。

  他再次看向棋盘。

  自己的黑子，已经被白子围困，十死无生，是一片彻彻底底的死局。

  他正准备投子认负。

  苏闻却拈起一枚白子，看似随意地，落在了棋盘的一处空位上。

  “啪。”

  声音清脆。

  萧瑟的视线，被这一子完全吸引。

  他本是国手，棋力超凡。

  起初，他还不解其意。

  但只看了三息，他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那看似随意的一子，如神来之笔，竟盘活了棋盘另一处早已被他放弃的残子。而那片残子一旦活了过来，便与远处被围困的大龙，形成了遥遥呼应之势。

  一子落下，满盘皆活。

  原本的死局，瞬间，变成了一扬谁也无法预料的，惊天变局！

  萧瑟站起身，他没有去看棋盘，而是对着苏闻，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这是他萧楚河，身为皇子，对一位真正智者的敬意。

  “多谢苏学正，指点迷津。”

  他转身，向书房外走去，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背影，在这一刻，竟不自觉地挺直了许多。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框的刹那。

  苏闻那不疾不徐的言语，从他身后传来。

  “天启风云起，唯有顺势而为，方能逆天改命。”

  萧瑟的动作，停在了那里，整个人立在月光与暗影的交界处，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