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真正的“奥斯卡之夜”

  这里汇聚了来自全球十几个国家的最顶尖的情报分析师、战术规划专家和网络工程师。在通常情况下，这里应该是地球上最冷静、最高效、最充满“安全感”的地方之一。

  但此刻，这里却被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所笼罩。

  空气中，只剩下服务器风扇单调的嗡鸣，和此起彼伏的、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中央那块巨大的全息地图。

  那张原本熟悉的、代表着洛杉矶的城市地图，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幅......地狱的画卷。

  成百上千个代表着“威胁源”的红色光点，从四面八方亮起，如同一扬无法被扑灭的、疯狂蔓延的瘟疫，迅速染红了整座城市。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杀手，一个团队，一把即将扣动扳机的枪。

  无数条猩红色的箭头，从东京、从莫斯科、从哥伦比亚、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延伸而来，如同一张正在迅速收紧的、由无数毒蛇组成的巨网，最终都汇聚向同一个点。

  那个在红色的海洋里，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孤单、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吞噬的......唯一的绿色光点。

  江澈。

  杨蜜就站在这幅巨大的地图前，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精美的雕像。

  她听不见周围那些专家们越来越急促的报告声。

  “报告！目标区域上空出现三架未经报备的直升机，疑似‘先生’的空中支援！”

  “报告！洛杉矶警方的通讯网络遭到不明干扰，部分区域指挥系统失灵！”

  “报告！有线报称，洛杉矶地下排水系统内，发现了重型武器移动的痕迹！”

  这些冰冷、专业的术语，对她来说，都失去了意义。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幅正在被红色彻底淹没的地图。

  那不是数据，也不是光点。

  那是......死亡。

  是成百上千个专门为了杀死江澈而来的、最专业的死亡。

  一种极致的、超越了她过去所有经历的恐惧，紧紧地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甚至无法尖叫。

  她的PTSD，在这一刻，已经不是什么间歇性的心理疾病，而是变成了具象化的、正在她眼前上演的、最恐怖的现实。

  她想起了很多事。

  她想起第一次在《王牌对王牌》的后台，她紧张地为他整理衣领，满心期望他能一炮而红。结果，他给了她一个“杀人犯”的“惊喜”。

  她想起在红星机械厂，她苦口婆心地劝他“体验生活”，他却在直播间里，当着全国观众的面，画出了一张“步兵战车”的设计图。

  她想起在反诈电影开拍前，她含泪哀求他“只动脑，不动手”，他却转头就用一个虚假的网站，骗了国际军火商五千万美金。

  她想起就在几天前，她还天真地以为，好莱坞是她和他的“救赎之地”，是能将他所有“才华”都安全地装进去的艺术保险箱。

  她错了。

  错得离谱。

  是她，一步一步，亲手将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练习生，推上了这个全世界最危险、最血腥、最没有任何退路可言的......最终舞台。

  他所有的“罪名”，所有的“危机”，追根溯源，都来自于她一次又一次的、愚蠢的“安排”。

  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一股无法言说的、足以将人彻底压垮的悔恨与内疚，如同海啸般，淹没了她的理智。

  “对不起......”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被红色包围的绿点，嘴唇无声地开合着，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对不起......江澈......对不起......”

  陈先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他走到她身边，看着这个在外界一向以“强势”、“精明”著称的女强人，此刻却脆弱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他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她，比如“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或者“我们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因为他知道，在眼前这恐怖景象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递给她一张纸巾，然后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去休息一下吧，杨总。接下来的扬面，可能会......很残酷。”

  杨蜜没有接纸巾，也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那双早已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看着陈先生，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沙哑的声音问道：“你们......你们会救他的，对不对？”

  “你们有计划的，对不对？你们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从哀求，变成了质问，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嘶吼。

  周围的专家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用一种同情的、无奈的眼神看着她。

  陈先生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

  说我们确实有计划，但所有的计划，都是围绕着江澈这个“诱饵”展开的？说我们所有的特种部队，所有的支援力量，都埋伏在洛杉矶的各个角落，等待着江澈用他的生命，将敌人引入我们的包围圈？

  说我们从一开始，就已经默认了，他会死？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看到陈先生的沉默，杨蜜瞬间明白了所有。

  她眼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之火，熄灭了。

  巨大的绝望，让她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倒在地。

  但就在她即将倒下的那一刻，她的目光，无意中瞥到了全息地图旁边的另一块小屏幕上。

  那块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地图，也不是数据。

  而是江澈本人所在位置的、一个极其隐蔽的微型摄像头传回的实时画面。那是联合行动组为了能第一时间掌握“诱饵”状态而秘密部署的。

  画面里，江澈正坐在一间普通的汽车旅馆房间里。

  他没有像杨蜜想象中那样，在焦急地布置陷阱，或者在紧张地擦拭武器。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已经有些破旧的英文书，正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微光，安静地阅读。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和紧张。

  平静得，就像一个即将参加期末考试的学生，在做着最后的复习。

  当他翻过一页书时，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精准地、仿佛穿透了屏幕和万里的距离，看向了镜头的方向，看向了指挥室里，那个正处于崩溃边缘的杨蜜。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但很温暖的笑容。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有些腼腆的大男孩，对着自己露出的、干净而纯粹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在说：

  ‘别怕，我在。’

  ‘相信我。’

  杨蜜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笑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他画出“老头乐”设计图后那自信的眼神，他手搓“人民的利剑”时那专注的神情，他驾驶着摩托车冲向悬崖时那疯狂的大笑......

  ‘是啊......’

  ‘我为什么会觉得他死定了？’

  ‘他不是普通人......’

  ‘他......是江澈啊。’

  一股莫名的、毫无道理可言的、却又无比坚定的信心，如同在严冬里破土而出的嫩芽，从她那早已被绝望冻结的心底，顽强地、不可抑制地，生长了出来。

  她缓缓地站直了身体，用手背，狠狠地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绝望和脆弱已经消失不见。

  她看着那张巨大的、如同地狱般的地图，看着那个被红色彻底包围的、唯一的绿点。

  她的双手，在身侧，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主屏幕的角落里，那个血红色的倒计时，无声地跳动着。

  【00:00:01】

  【00:00:00】

  路演，结束了。

  真正的“奥斯卡之夜”，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