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魔鬼的教案

  没有国界线的约束，没有世俗法律的管辖，唯一通行的法典，是权力。庄园的主体建筑如同一头匍匐在丛林心脏地带的史前巨兽，其融合了冷峻的现代主义线条与神秘的东南亚风格的设计，在湿热的空气中，无声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向任何胆敢窥探的目光宣告着主人的至高地位。

  庄园最深处，戒备森严的战略分析室内，巨大的单向落地窗外，热带的瓢泼大雨正疯狂地抽打着玻璃，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一个穿着洁白的中式立领衬衫的男人，背对着房间内的一切，静静地注视着窗外狂暴的自然景象。他的气质儒雅沉静，宛如一位正在思考课题的大学教授，与这个充满了暴力与阴谋的巢穴格格不入。

  他，就是“先生”。一个在全球地下世界里，只存在于顶级掮客与各国情报机构最高密级档案中的代号。这片雨林中的堡垒，只是他庞大帝国版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节点。

  他旗下那如八爪鱼般无形而庞大的商业帝国，其触手早已深入军火、金融、能源、高新科技等一切能够攫取巨额利润的领域。他从不抛头露面，却像一个隐于幕后的神明，漫不经心地拨动着无数人的命运琴弦，谱写着一幕幕的兴衰与成败。

  然而此刻，这位习惯于掌控一切的“上帝”，似乎遇到了一个微不足道，却又让他无法忽视的小麻烦。

  “先生，这是我们‘幽灵’行动小组，耗费了整整半年时间，为您制定的‘取回’方案。”一个身材魁梧，穿着黑色战术背心，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双手捧着一台平板电脑，恭敬地递到他身后。他是“先生”麾下最顶尖的行动主管，代号“屠夫”，一个名字就足以让许多硬汉闻风丧胆的存在。

  “先生”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侧过身子，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窗外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愈发翠绿的丛林，只是用一种平淡无波的语气，吐出一个字：“说。”

  屠夫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属于专业人士的、夹杂着残忍的自豪感。他挺直了腰板，汇报道：“计划很简单，也非常有效。我们将其代号命名为‘雷神之锤’。行动当晚，我们会选择在城市另一端的商业区，制造一扬不大不小的恐怖袭击，这足以引开城市内百分之八十的常规警力与特警单位。与此同时，我们的核心突击小队，将使用军用级别的定向高爆炸药，直接从博物馆西侧那面结构最为薄弱的承重墙进行爆破。预计三分钟内，可以强行开辟出一条直通三楼秘密档案室的通道。取走目标后，从预设的水路路线撤离。”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汇报天气般的平淡口吻补充道：“整个计划的执行过程中，可能会造成一些......可以接受的附带伤害。但我们能保证，在十分钟之内彻底完成任务，干净利落。这是最简单、最粗暴，也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这番话里，充满了对力量的绝对自信。这确实是他们，尤其是“屠夫”本人最擅长，也最信奉的行事准则。在他们看来，世界上没有什么门锁是一块足量炸药解决不了的。他们就是那把无坚不摧的锤子，面前的一切阻碍，都只是等待被砸烂的钉子。

  ........................................

  “先生”终于缓缓地转过身。他没有去看那份凝聚了半年心血的计划书，而是优雅地走回自己的茶台，端起一杯刚刚泡好的、热气氤氲的明前龙井，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粗暴......”他轻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瞬间刺入了屠夫的耳膜，“是无能的另一种优雅说法。”

  屠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去，额头上立刻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这是先生表达极度不满的信号。

  “先生”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他用杯盖撇着茶叶，仿佛在阐述一个真理：“我需要的，不是一把会留下无数碎屑和噪音的锤子。我需要的是一把......在病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能精准切除病灶的、看不见的手术刀。”

  他正想继续阐述自己对于“艺术”的理念，另一个负责情报的主管，一个身形瘦高、脸色苍白、代号“蜘蛛”的男人，步履匆匆但又不敢发出太大声响地走了进来，他的表情显得十分古怪，混杂着困惑与一丝不易察异的兴奋。

  “先生，非常抱歉打扰您。我们的‘天眼’全球监控系统，刚刚截获了一封......一封很有趣的邮件。”

  “蜘蛛”将另一台平板电脑呈了上来，屏幕上显示着邮件的拦截信息。“发件人的IP地址位于洛杉矶，是一个临时的、无法追踪的虚拟IP。收件人，是好莱坞那位著名导演，斯皮尔伯格曼。我们的AI之所以会将它标记为最高优先级，是因为这封邮件的内容，同时触发了‘博物馆’、‘盗窃计划’、‘安保系统漏洞’、‘非接触式作案’等超过十五个高危关键词的组合。”

  站在一旁的屠夫，听到这里，忍不住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一个演员写给导演的剧本创意罢了。这种网络上的垃圾信息，每天都有成千上万，也值得专门送到先生这里来？”

  然而，“先生”的眼神却在那一瞬间微微一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了发件人的署名——江澈。

  这个名字，早就在他的全球情报网络中，出现的频率已经高到了不正常的程度。从东国那起看似荒诞的“老头乐”军售案，到后来巧妙布局，将他麾下的重要军火掮客“蝎子”耍得团团转，最终导致其被国际刑警逮捕，再到那个以雷霆万钧之势，几乎颠覆了整个东国民间金融借贷市扬的“人民的利剑”应用程序......

  每一件事，初看起来都毫无关联，但经过他情报系统的深度分析，最终都精准无比地打击在了他庞大商业帝国的某个关键节点上，造成了不大不小，却极具侮辱性的损失。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东国官方派出的某个神秘的新锐小组，在对他进行试探性的、多维度的攻击。

  但现在......这个代号为“演员”的男人，这个所有事件的核心人物，竟然又跑去和一位好莱坞导演，用一种半公开的方式，讨论起了“博物馆盗窃”的剧本？

  ........................................

  “先生”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神色。他从蜘蛛手中接过那台平板，点开了那个被命名为《＜悖论游戏＞第一幕分镜参考.ppt》的文件。

  起初的几秒钟，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运筹帷幄、波澜不惊的平静，仿佛在审阅一份无足轻重的下属报告。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Plan A，那个详细阐述了如何利用天气预报的数据差、系统校准的延迟窗口，以及流体力学原理，通过高压氮气进行“非接触式”置换钻石的计划时，他端着茶杯的那只手，第一次在空中出现了长达半秒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房间内的屠夫和蜘蛛，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他们跟随先生多年，处理过无数涉及百亿资金流动和国家级冲突的危机，却从未见过先生因为一份情报，而产生哪怕如此细微的表情变化。

  “先生”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继续向下滑动屏幕。

  他看到了Plan B，那个看似荒诞，却又完美利用了安保人员心理惯性，通过火灾警报声东击西，再用两只训练过的鸽子，在混乱中完成高空作业的心理学诡计。

  然后，是那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行动时间表，精确到秒。是那份对人员配置、装备清单的极尽简约而又高效的规划。甚至，是文件最后那份罗列了超过三十种突发状况，并一一给出了对应解决方案的......应对预案。

  整个战略分析室里，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狂暴的雨声，仿佛被无形的墙壁隔绝。房间内，只能听到“先生”那逐渐变得清晰，甚至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来回滑动着屏幕，看着那份被包装成剧本的PPT。他的大脑在以超高速运转，将这份“剧本”，与自己手下最精英的“幽灵”小组耗费半年心血，动用无数资源才制定出的“雷神之锤”计划，放在同一个思维天平上进行对比。

  对比的结果，是碾压。是摧枯拉朽。

  如果说，江澈的计划是一件由达芬奇亲手雕琢的、结构复杂精妙而又完美和谐的艺术品，每一个细节都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那么他引以为傲的“雷神之锤”计划，在前者面前，就成了一块被原始人用石头胡乱砸出来的、充满了粗糙暴力美学的......砖头。

  许久之后，“先生”缓缓地抬起头。他看着落地窗外那片被暴雨笼罩的、象征着他绝对权力的绿色王国，那双一向洞悉一切、古井无波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近乎于迷茫的神色。

  不。

  那不是迷茫。

  那是一种......顶级的棋手，在棋局中途，猛然发现对手的落子看似随意，实则早已洞穿了自己未来几十步的所有变化，并将自己引入了一个必死之局后，所产生的那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震撼，以及......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屈辱感。

  他终于明白了。

  这份邮件，根本就不是什么发给导演的电影剧本。

  这是一份......教案。

  一份来自遥远的东方，来自那个他一直无法锁定的神秘对手，专门写给他一个人看的、充满了无声嘲讽与极度轻蔑的......魔鬼的教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