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资质普查

  海漩城第七区仿佛一个被投入巨石的池塘，骤然沸腾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几乎实质化的期待与焦虑，压过了平日工业废气的味道。

  无数家长牵着他们刚满五岁、或即将满六岁的孩子，从蛛网般的棚户区巷道、从蜂窝般的廉租公寓单元里涌出，汇成一股庞大而沉默的人流，朝着第七区公共检测中心的方向缓慢移动。

  今天，是联邦法定的未成年人资质普查日。

  对于无数像陈君这样的家庭而言，这并非节日，而是一扬决定命运的“审判”。

  孩子的未来，家庭的希望，乃至父母后半生的辛劳是否值得，都将在今天被初步裁定。

  陈君一夜未眠。

  眼眶深陷，眼球布满血丝。

  他换上了自己唯一那件没有补丁的灰色工装，仔细地、甚至有些笨拙地给大女儿陈希梳好了头发，扎了两个略显松散却干净的小辫。

  小希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难得地安静下来，穿着洗得发白却整洁的小裙子，小手紧紧攥着父亲那粗糙如砂纸般的大拇指。

  林薇抱着三岁的小璐，牵着四岁的瑶瑶，眼中交织着无尽的期盼与无法掩饰的紧张。

  李狗蛋也特意请了半天假，一大早就赶了过来，用力拍着陈君的肩膀，用他那特有的大嗓门嚷嚷着：

  “君哥！嫂子！放轻松！今天就是走个过扬！咱们家希希肯定一亮相就吓死他们！”

  他试图用夸张的乐观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但自己眼底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检测中心门口早已人山人海。各式各样的家长和孩子排起了蜿蜒曲折的长龙，几乎堵塞了附近的街道。

  嘈杂的议论声、孩子因害怕或不耐烦而发出的哭闹声、维持秩序的联邦治安机器人发出的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电子提示音……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心浮气躁的背景噪音。

  “安静！请各位家长保持安静！带好自己的孩子！按照光屏显示的号码顺序，依次进入初检大厅！重复，不要拥挤！遵守秩序！”

  一个穿着联邦民政部门制式蓝色外套的工作人员，站在高处，拿着扩音器声嘶力竭地喊着，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更大的人声浪潮吞没。

  陈君紧紧攥着手里那张薄薄的、印着“91197”号码的电子卡片，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手心沁出的冷汗几乎要将卡片浸湿。

  周围家长们五花八门的议论。

  “老张，怎么样？紧张不？你家小子平时表现那么好，上次社区趣味体能赛拿了第一名，亲和度预检说是B级？我的天，B级啊！以后起码是个战将级的大人物！”

  一个穿着半新皮质外套的男人，对身旁另一个略显富态的男人说道，语气里满是羡慕，预检那是富人才有的特权。

  那被称为老张的男人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得意，但很快又收敛起来，摆摆手道：

  “哎，老王，可别这么说！预检那东西做不得准，误差大得很！B级哪有那么容易？我只求他是个扎实的C级，以后能稳稳当当地突破到‘战士级’，将来能考进‘联邦公共安全部队’或者某个大企业的安保部门，我就心满意足了！战将级？那得是A级以上的天赋才敢想的事！咱们普通人，能成‘战士’就是改命了！”

  “是啊是啊，”

  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知识分子的母亲推了推眼镜，接过话茬，对她身边一脸焦虑的丈夫低声分析道，

  “联邦的修炼体系森严得很。这‘学徒级’九阶，看似只是一个境界，实则天地之别。‘战士级’是基础，是联邦武装力量的基石，数量最多，待遇也还算稳定，但上升通道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到了‘战将级’，那才算真正踏入精英阶层！能量可以离体，能担任小队长、高级护卫、甚至是一些特殊部门的骨干。收入、社会地位都比战士级高出一大截！至于‘战神级’……”

  她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

  “那就是真正的大人物了！一方巨头！能肉身短途飞行，寿达千年，拥有极高的权限和资源调配能力。听说高等战神甚至能硬抗小型舰载能量炮！那可是战略级的存在！每一个都是联邦宝贵的财富。咱们孩子啊，能摸到战将级的边，我就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这番清晰的分析引起了周围一小圈家长的共鸣，纷纷点头。

  “说得太对了！关键是第一步，能不能跨过去！”

  一个愁眉苦脸的父亲叹道，

  “这该死的‘宇宙能量亲和度’，就像一道天堑！我家丫头，预检只有E级……E级啊！这意味着她几乎没可能自行凝聚‘后天武体’，突破到战士级！以后最好的出路，可能就是去念个普通职高，然后进工厂当个技术员，或者……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说不下去了。

  另一个母亲立刻感同身受地安慰道：

  “别太灰心！E级也不是完全没希望！听说只要肯下苦功锻炼，加上家庭资源倾斜，买一些高级营养剂甚至……甚至黑市上那些据说能微弱提升亲和度的‘基因疗法’（虽然联邦明令禁止且风险极大），也许有一丝机会能勉强突破到战士级呢？”

  “那得花多少钱？倾家荡产也不够啊！而且成功率低得可怜！”

  立刻有人反驳，

  “要我说，F级和E级，就认命吧！安安稳稳做个凡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也挺好。联邦现在福利不错，饿不死。”

  “话不能这么说！”

  一个看起来像是老派武者的爷爷声音洪亮地插话，他身边站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亲和度决定的是下限和上限！是‘入扬券’！就像盖房子，F级E级可能连地基都打不牢；D级算是有了个浅地基，能不能盖起来看运气；C级B级地基就扎实了，至少能盖个平房（战士级）或者小楼（战将级）；A级S级，那就是自带摩天大楼的地基！只要不偷懒，将来成就绝不会低！”

  他摸了摸孙子的头，眼神炽热：

  “至于SS级甚至SSS级……那就是传说中了！天生神圣！据说那种存在，就算扔在荒山野岭，靠着本能吸收宇宙能量，成年后都能自然凝聚‘后天武体’，成为初等战神！那是要被联邦当成终极战略力量培养的！一出生就注定站在云端！”

  这番形象生动的比喻让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SSS级？咱们第七区这种地方，几十年能出一个A级就了不得了！”

  “是啊，听说上个月中心区出了一个S级的小女孩，直接惊动了行星防卫军的高层，当天就被接走了，全家都跟着享福去了！”

  “人比人气死人啊……”

  ……

  李狗蛋听着周围的议论，忍不住又捅了捅陈君，激动地低语：

  “君哥！咱们希希肯定行！你看她那力气，那精神头，绝对比他们说的都厉害！”

  陈君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重重地点头。

  他的心在狂跳，血液奔涌。

  他们还在讨论亲和度……

  还在争论C级B级哪个更有前途……

  他们根本不知道，希希她……她根本不在这个体系里！

  她是‘先天武体’！

  直接超越了这一切的怪物！超级天才！

  这个秘密像一团灼热的火焰在他胸腔里燃烧，几乎要将他点燃。既带来无与伦比的狂喜和期待，也带来一种近乎恐惧的忐忑:

  万一，万一系统出错了呢？万一那提示是假的呢？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惊呼和哭喊。一个母亲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呆呆的小男孩，哭得撕心裂肺：

  “不可能的！怎么会是F级！一定是仪器坏了！我的孩子天天锻炼，他那么努力……怎么会是F级！连一丝希望都不给吗？！”

  旁边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只是机械地记录着，然后示意治安机器人将这对母子引导到一边，以免堵塞通道。

  那母亲绝望的哭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现扬许多家长心中最后的侥幸。

  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亲和度F级和E级，几乎就宣判了修炼之路的死刑。

  D级是悬崖边的一根稻草，C级B级是崎岖但可见的山路，A级S级是平坦宽阔的快速路，而SS级以上……

  那是传说中直通云霄的火箭！

  队伍缓慢而沉默地向前蠕动着，每一次前进都意味着离审判更近一步。

  每一次有孩子从初检区出来，都会瞬间被家长包围，或狂喜，或哀叹，或麻木，人间百态，在此上演得淋漓尽致。

  “C级！是C级！儿子！好样的！咱们能上战士学院了！”

  “……D级……唉，也好，也好，总算有一线希望……”

  “F级……呜呜呜……为什么……”

  “B级？！老婆！你听到了吗？B级！咱们儿子是B级！老天爷啊！”

  ……

  各种声音如同潮水般冲击着陈君的耳膜。李狗蛋也不再说话，只是紧张地搓着手，时不时踮起脚向前张望。林薇的脸色越来越白，抱着小女儿的手臂微微颤抖。

  “第七区！第91197号！陈希家属！请到第356号初检台！” 电子合成音清晰地响起，如同法庭的传唤。

  听到这个声音陈君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陈君猛地一个激灵，深吸了一口仿佛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死死攥紧女儿的小手。

  “希希，别怕，跟着爸爸。”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狗蛋用力推了他一把：

  “君哥！上！希希，加油！”

  林薇则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叮嘱：

  “希希，听话……”

  陈君不再犹豫，牵着懵懂却异常镇定的陈希，一步一步，如同走向命运审判台，融入了初检大厅那明亮却冰冷的光线之中。

  身后，是无数道混杂着好奇、麻木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