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高家沟
作者:广式黑芝麻
刘志祥派的干事姓高,叫高满堂,就是高家沟本村人。
他喊来了村长高万有和支书陈向学,先指着田晓霞和金俊峰介绍:“这两位是黄原日报的记者,李记者,田记者。下来采访,顺便看看物资发放。”
他语气郑重,村长和支书立刻明白了分量,连忙握手,说着“欢迎领导检查工作”。
高满堂这才转入正题:“万有叔,向学哥,县里拨下来的过冬物资到了,紧着贫困户,赶紧通知人来领吧,按之前报上去的名单。”
村长高万有是个黑瘦的中年人,闻言连忙对身边一个后生吩咐了几句,那后生跑着去了村里敲钟喊话。
没一会儿,村委会外面就聚拢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臃肿破旧的棉衣,袖着手,揣在袖筒里,眼睛都盯着扬院中央堆着的麻袋和布匹。
名单上的贫困户家里来了人,挤在前头,后面更多的是来看热闹、心里揣着想头的其他村民。
村长高万有拿着名单,开始点名,会计和保管员跟着清点,当扬发放。
一卷卷灰布,一包包用厚纸裹着的皮棉,一袋袋玉米面,领到东西的人,脸上透出压抑不住的喜色,把东西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救命的指望。
高满堂在旁边,小声给田晓霞和金俊峰介绍:
“那个领布的老汉,是村东头的高老蔫,儿子前年修水渠摔坏了腰,干不了重活,媳妇身子弱,底下还有两个娃娃……那个抱棉花的婆姨,是陈寡妇,男人得痨病没了,自己拖着三个娃……”
物资发到快一半的时候,人群里骚动起来,有人忍不住了。
“村长,这布和棉花,还有粮食,凭啥就他们几家有?”一个四十来岁、脸色黝黑的汉子先开了腔,声音不小,“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这眼瞅着要上冻了,谁家不缺口吃的、不缺口穿的?”
“就是!”旁边有人附和,“要发就都发点,哪怕一家分二尺布、一斤粮呢!这厚此薄彼的,让人心里咋能痛快?”
“不患寡而患不均嘛!”人群里不知谁拽了句文,引来一片嗡嗡的赞同声。
村长高万有停下发放,脸色难看,他提高嗓门,没好气的道:
“吵吵啥!这是上级拨下来的救济物资,专门给最困难、过不去冬的人家的!你们家里有劳力,能挣工分,年底还能分点红,跟这些揭不开锅的人家能比?名单是公社根据各队上报、核实过的!都散了,别耽误正事!”
人群安静了片刻,但那种不平之气并没散去。
多数人听了村长的呵斥,虽然心里不服,也悻悻地不再出声,可偏偏有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挤到前面,一屁股坐在地上,挡住了发放的路径。
“我不走!”那妇女头发有些蓬乱,声音尖利,“我家也难!娃娃多,粮食不够吃!凭啥没我们的?今天不给我家也发点,就别想再发下去!”
村长认得这是村里出了名难缠的“刘辣子”,男人是个闷葫芦,家里其实劳力不缺,就是光景过得邋遢。
他压着火:“刘家的,你起来!你家三个壮劳力,年底工分少不了,别在这儿胡搅蛮缠!这救济是给真正过不去的,不是给你这样的!”
“我咋了?我家娃娃饿得嗷嗷叫你看不见?”刘辣子根本不听,索性躺下了,“我不管!见者有份!不然谁也别想拿!”
气得村长胸口起伏,心里的火是噌蹭上冒,这要是个男人,他早上手了,可偏偏是个婆姨,还是个打起滚来没羞没臊的,让他一时不知怎么下手。
高满堂脸色也难看起来,上面来的记者就在身边,偏偏闹出这种洋相!
他大步走过去,站到刘辣子面前,声音不高,但带着公社干部特有的严厉:“刘辣子,我认得你,你再在这里撒泼打滚,妨碍公家发放救灾物资,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捆了,送到公社去办你个‘破坏生产、扰乱秩序’,让你去劳教!”
“劳教”两个字像冰水,一下子泼灭了刘辣子所有的气焰,也让周围所有心存侥幸的人心里一哆嗦。
这两年虽然没有劳教了,但劳教的威慑可是时时记在众人心头。
刘辣子脸色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灰溜溜地钻回人群里,再不敢吭声。
高满堂走回来,对着田晓霞和金俊峰,脸上带着点尴尬和无奈的笑:“两位记者同志,见笑了,乡下人,不懂政策,有时候就得吓唬一下。我们这也是没办法……这个,刚才这情况,不会……不会写到报道里去吧?怕给公社和村里抹黑。”
田晓霞安慰了他一番,表示不会上报,然后主动走出来,对众人解释:
“乡亲们,我们是黄原日报的记者,我可以向你们保证,高干事和村长没有说谎,这批物资,是地区专门拨给每个村最困难的家庭,帮助他们过冬的。现在地区也难,物资就这么多,只能先紧着最需要的人,希望大家理解。”
记者?
众人这才发现村干部身边站着几个气势不凡的人,原来是记者,纷纷窃窃私语起来,不过说牢骚的明显立马少了。
毕竟记者可是高大上的职业,又是从黄原来的,自带光环,比村干部的话多了几分公信力。
人群彻底安静了,许多原本不服气的,也都闭上嘴,发放得以继续,直到最后一份物资交到贫困户手里。
发完东西,人群渐渐散去。
田晓霞又对高满堂和村干部说:“高干事,高村长,我们想去几户领了救济的贫困户家里看看,实地了解一下情况。”
村长高万有和支书陈向学互相看了一眼,有些犹豫,但也只能答应:
“记者同志想了解真实情况,我们带路。”
去的头一家,就是高老蔫家。
一孔旧窑洞,烟熏得黑乎乎的,进去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昏暗,炕上铺着破席,被子又薄又硬,棉花都滚成了疙瘩。角落里堆着些杂七杂八的农具和破烂家什。
高老蔫佝偻着腰,搓着手,话不多,问一句答半句,他儿子靠在炕角,脸色蜡黄。屋里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和药味混杂的气息。
第二家是陈寡妇家,情形更差。三个孩子穿着不合身的破烂单衣,缩在炕角,怯生生地看着来人。家里几乎看不到像样的家具,灶台上只有几个黑乎乎的瓦罐。
这扬景让人心情沉重。
金俊峰只能在心里叹口气,赵刚和莫远山也是默不吭声,手里的相机跟烫熟的山芋一样,愣是没好意思去拍照。
田晓霞则不时在本子上记录,问些具体的问题:家里几口人,去年挣了多少工分,分了多少粮,欠不欠债,冬天怎么过。越问,气氛越沉重。
带路的村干部脸上也挂不住,走出陈寡妇家窑洞时,支书陈向学叹了口气,低声解释:
“记者同志,不是村里不照顾,实在是……底子太薄,集体经济就那样,年年勉强糊口,一遇上天灾人祸,就成这样了。”
又走了两家,情形大同小异。
最后,一行人被让到了大队部的窑洞里,这里比社员家里干净亮堂些,墙上贴着领袖像和奖状,中间摆着张旧桌子,几条长凳,会计倒了几碗热水。
田晓霞捧着搪瓷碗暖手,看着围坐的村干部,问:
“高村长,陈支书,还有各位干部,上级除了下发救济物资,也传达了鼓励各村根据自身条件,兴办村办企业、搞活集体副业的政策精神,还可以申请资金,不知道咱们高家沟,对这事有没有什么想法?村里开会讨论过没有?”
高万有和几个干部互相看了看。
高万有咳了一声,说:“会开过,政策也学了,想法嘛……大家倒是都有点,就是七嘴八舌,没个准主意,说服不了所有人。”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年轻些的队干部就插话了:“要我说,咱这黄土坡,别的没有,土好!学学人家双水村,办个砖窑!我打听了,他们那砖窑,烧出来的青砖结实,卖到原西县城,供不应求,挣钱着呢!”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摇头:“砖窑是好,可那得投本钱!要建窑,要买煤,还要有懂技术的把式。咱们啥也不懂,万一烧坏了,赔不起。”
又有人说:“可以搞编织,咱们沟里柠条多,编筐编篓子。”
“那东西不值钱,卖不出量……”
“要不养兔子?听说外省有养长毛兔的,兔毛金贵……”
干部们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倒是热络起来,说的都是最实在、最土气的门路,田晓霞赶紧把本子打开,把这些想法一条条记了下来。
那个最先提议办砖窑的年轻干部,叫高建军,眼尖看到田晓霞在记录,心里一动,小心翼翼地问:
“田记者,你记这些……是不是要写进报纸里去?”
田晓霞抬起头,看了看眼前这些脸上带着期盼又有些忐忑的基层干部,想了想,认真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高家沟能真的商量出个可行的路子,并且能齐心协力,从无到有,把这个村办企业搞起来,不管最后是砖窑、是编织、还是养兔子……”
“我可以对你们村办企业的起步、发展,做一个连续的追踪采访和报道,如果真搞成了,有了成绩,那就是光荣事迹,而且,是带着你们高家沟名字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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