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毛遂自荐？

  柳志坐在长条会议桌靠门的下首位置，手里捧着的搪瓷缸已经没什么热气了。

  他的目光没落在桌上摊开的文件上，而是微微侧着，落在旁边正低头给倪南山主任添水的姑娘身上。姑娘约莫二十出头，扎着两根及肩的短辫，穿着碎花布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半截小臂，动作轻巧，倒水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等姑娘添完水，退到他身侧不远处站定时，柳志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似乎有些意外，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又垂下眼睫，声音细细的：“我叫孙小梅。”

  “哦，小孙。”柳志点点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缸温热的边沿，“你来这儿……干了多久了？”

  “半个月了。”孙小梅小心翼翼的回答。

  柳志微微眯眼，又像是随口闲聊，“你们每个月……能拿多少钱工资啊？”

  孙小梅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点犹豫，但大概是觉得这位戴着眼镜、看着像知识分子的科学家同志没什么恶意，便低声说：

  “四十五块。”

  柳志摩挲搪瓷缸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维持着一个和气的弧度，但镜片后的眼睛，却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四十五块。一个只会端茶倒水、看样子最多初中毕业、刚入职不到一个月的姑娘，一个月拿四十五块。

  这年头，国营大厂里抡大锤、扛钢包的一线重体力工人，一个月拼死拼活，也就是这个数。

  至于中科院……柳志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像含了颗没熟的青杏。

  他们这些助理研究员，一个月刨去各种补贴，到手也就二十多块，还得是年资够的。

  这时代投资公司不愧是合资企业……

  他心思飞快地转了几圈，像被无形的手拨动的算盘珠，从上面的问话，他基本上已经判断出几个信息，第一就是这个公司应该是缺人的，不然不会硕大的二层楼就四五个年轻人，第二就是资金雄厚，像传闻一样，这位金先生很有钱。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目光扫过会议桌对面。

  领队的主任正和倪南山低声交谈，两人头凑得很近，看着手里那份草拟出来关于汉字信息处理系统的一揽子投资合同，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又低下头，柳志犹豫一下，心里终于作出决定：

  这个机会一定得抓住。

  “……大体上没有问题。”主任终于抬起头，笑的很恭敬，“周经理你们考虑得很周全。”

  一直安静等待的周文渊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稳：“既然两位老师没有原则性意见，那我们随时可以签约，资金会在签约后一周内，按照约定比例，首批拨付到位。”

  这么快？

  主任和倪南山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没能完全掩饰的讶异。

  这效率，快得不像他们熟悉的任何国内合作流程。

  主任咳了一声，忍不住坐直身体，脸上带着笑，语气却带着试探：“周经理做事真是雷厉风行。只是……金先生对这个项目这么支持，怎么没见他过来看看？我们也好当面向金先生表示感谢。”

  周文渊的笑容不变，微微颔首解释。

  “老板这两天事情比较多，港岛金融公司的负责人吴经理正好过来述职，有些紧要事务需要处理，所以这次合作，他全权委托我来跟进。两位请放心，类似的技术投资与合作，一向都是由我负责接洽、评估和执行的，不会有任何问题。”

  主任和倪南山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讪讪。

  他们当然不是怀疑周文渊的能力。

  来黄原这一天，他们已经通过旁敲侧击打听得七七八八：这位周经理，港岛大学的高材生，海外名校的经济学博士，是金俊峰从外面带回来的核心臂助，学历和见识，怕是比院里一些留洋回来的教授都不遑多让。

  他们只是……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来这一趟，合同谈得顺利是好事，可最关键的正主儿金俊峰，连面都没露一下。

  主任心里还揣着点别的想头。

  他原本想着，见到这位在侨联报纸上都挂了号的“爱国巨贾”，好好攀谈一番，展示一下计算所的实力和更多的合作可能，看看能不能再从这位财神爷手指缝里，多漏点投资出来。

  现在看来，这打算是落空了。

  周文渊似乎看出了两人眉宇间那点未尽之意，主动开口道：

  “如果两位老师时间宽裕，可以在黄原多留一两天，到时候老板多半能抽出时间，他对真正的知识人才向来十分敬重，必定乐于相见。”

  主任闻言，脸上明显露出一丝心动，但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化为略带遗憾的摇头：

  “下次吧，下次一定，我们下午返京的火车票都提前订好了，所里还有别的会议，实在抽不开身。”

  “理解。”周文渊点点头，不再多言。

  签约仪式简单得近乎潦草。

  没有鲜花，没有香槟，只有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印章按在印泥上又盖在合同尾页的轻微闷响。一式三份，各自收起。

  看着周文渊拿起属于投资公司的那份合同，从容起身，对众人微微颔首示意后走向会议室门口，柳志一咬牙，也立刻站了起来，像急着上厕所一样跟了出去。

  “主任，倪老师，我去方便一下。”他低声匆匆交代一句。

  走廊是旧式办公楼那种狭长的格局，采光不太好，显得有些昏暗，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略显急促的回响。

  “周经理！请稍等。”

  柳志在周文渊即将推开他自己办公室的门时，赶上了两步。

  周文渊闻声回头，看到是柳志，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柳先生？还有事吗？”

  他记得这位，是计算所随行人员里最年轻的一个，会议期间几乎没发言，只是安静地做记录。

  柳志在周文渊平静的注视下，莫名感到一阵紧张，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才用一种刻意放得平稳、但仍能听出带着紧张的声音开口：

  “周经理，打扰了，是有件……私人的事情，想冒昧向您咨询一下。”

  说着，他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空荡的走廊。

  周文渊心里有些惊讶，中科院的随行科研人员，有私事咨询自己？这倒是稀奇，但他没表现出不耐烦，只是侧身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态度温和：

  “进来说吧。”

  办公室比会议室小得多，只放了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和一对待客用的简易沙发。

  周文渊指了指沙发：“柳先生请坐。”

  自己则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看着柳志，等待下文。

  柳志只坐了半个沙发，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一旦出口，就再没有回头路了，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有些急，撞击着肋骨。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周文渊：“周经理，请问……贵公司现在，还招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