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换美元

  一路来到了地委大院门前。

  车门打开，下来两位干部模样的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同志，穿着灰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提着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神色平静中自带一种来自中央部委的疏离与权威。

  另外一个年轻些，像是随行的工作人员。

  接到门岗的通报，秘书马国栋闻讯迎出来，对方已经拿出证件，自报家门：

  “马秘书是吧？你好，我们是国家计划委员会外资利用局的，我姓孙，这位是李处长。”

  计委？

  咝！

  马国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年头，谁不知道国内最有权力的就是计委，那是手握全国物资调配和重大项目审批权柄的实权部门，平常地区领导去京城汇报工作，想见一位处长都得排期，今天怎么会主动跑到黄原这种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

  心里不解，但马国栋不敢怠慢，立刻将四人请进小会议室，上好茶，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两位计委上级是来找金俊峰的。

  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赶紧去向苗凯汇报。

  苗凯正在批文件，听到“国家计委来人，指名要找金俊峰”，手里的钢笔都停在了半空。

  眉头也立刻皱了起来，第一个念头就是：

  莫非是金捐款一亿的风头太大，都传到京城了？

  但很快他就否定，不对，消息传得没那么快。

  “他们具体说什么了吗？”心思电转，苗凯沉声问。

  “只说是慕名而来，有重要事务想与金先生面谈，具体的没说。”马国栋低声道，“看架势，只怕不是好事。”

  苗凯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他仔细想了想，觉得这拨计委的人应该是和那些天天打电话找金俊峰的人一样，大概是从报纸上关注到金俊峰，过来打秋风的。

  这让他心里有些担心，一亿合同签署在即，金俊峰现在是黄原的“财神爷”和“护身符”，更是他苗凯政治前途上至关重要的贵人，这种时候跑过来个打秋风的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计委这种上级，他一个区区地委书记还拦不住，也不敢拦。

  “这样，”

  苗凯迅速做出决断，“国栋，你去招待，把他们请到一号招待所，安排最好的房间和饭菜，拖住他们，就说我待会就到。”

  马国栋点头。

  苗凯又让他靠近，低声道：

  “等我陪他们吃饭的时候，你安排人去一趟青石巷，把情况告诉金先生，让他有个准备，记住，要隐蔽。”

  马国栋领会了书记的深层用意，这是要抢先一步通气，让金俊峰有所准备，至少不能让计委的人搞突然袭击，在金俊峰那里留下地委“配合上级”而不维护他的印象。

  青石巷，小洋楼。

  张文斌气喘吁吁地进了屋，看见金俊峰，来不及寒暄，连忙说明来意：

  “金先生，打扰了，刚刚有两名国家计委的同志到了地委，明确表示是专程来找您的。”

  “苗书记正在接待安排，暂时没摸清对方的来意，让我赶紧过来跟您说一声，请您心里有个数，他们下午很可能就会正式登门拜访。”

  国家计委？

  金俊峰微微一怔。

  这个部门的名头太大了，直接关系到国民经济运行的顶层设计，这种机构找自己？联想到自己最近在报纸上的曝光，尤其是香港官司和巨额捐款，他瞬间有了猜测：

  要么是注意到了自己手头的境外资金，想摸底或引导；

  要么就是最直接的可能——国家缺外汇，看到了自己这个“大户”。

  “知道了，帮我谢谢苗书记。”

  金俊峰神色很快恢复平静，让陈伟明把张文斌送了出去。

  打秋风嘛！

  他倒也不怕，无非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己毕竟是外国国籍，他就不信计委的人能强迫他大出血。

  下午两点半，在张文斌的引领下，两位计委的干部果然来到了青石巷。

  陈伟明将二人请进客厅。

  “金俊峰先生，您好！冒昧打扰了！”

  处长李建国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我是国家计委外资利用局的李建国，您在《青年报》上的事迹，我们都认真学习了，真是令人敬佩啊！”

  “李处长，欢迎欢迎，快请坐。”

  两人姿态放得很低，金俊峰自然是一脸和煦的和他们握手，招呼入座，“两位从京城远道而来，辛苦了。我这一点虚名，都是媒体朋友厚爱，实在不值一提，能为家乡父老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是我的本分。”

  陈伟明端上茶。

  双方又寒暄了几句京城的天气，黄原的风土，话题始终围绕着金俊峰的“爱国义举”和“卓越眼光”。

  孙李二人极尽赞扬之能事，从改善民生说到引领投资，从个人情怀上升到华侨榜样，捧得极高。

  金俊峰只是微笑着，偶尔谦逊两句“过奖了”、“绵薄之力”。

  茶过三巡，李建国终于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露出一抹沉重的神色：

  “金先生，不瞒您说，我们这次来，除了代表组织向您这样心系祖国的优秀华侨表示敬意，也确实有一件非常棘手、关系到国家建设大局的难事，想看看能否得到您的理解和支持。”

  “哦？孙同志请讲，只要是利于国家、利于人民，而我又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一定尽力。”金俊峰坐直身体，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李建国语气诚恳：

  “金先生，您久居海外，可能对国内目前的经济建设情况感受不深。”

  “我们现在正处于一个非常关键的时期，改革开放，百业待兴，需要引进大量的先进技术、成套设备和急需的原材料。但是，这一切都需要一个硬通货——外汇，而且是美元外汇。”

  他叹了口气：“国家底子薄，出口创汇的能力非常有限。石油、煤炭、一些初级农产品，能换回的外汇就那么多，简直是杯水车薪。”

  “很多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项目，因为外汇短缺，谈判签了合同却无法支付，设备到了港口却提不了货，眼睁睁看着机会流失，工期延误……我们计委，管的就是这个总盘子和调配，每一天，都在为外汇额度发愁，真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孙振华重重地点头，补充道：

  “尤其是现在，一些关键的引进项目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外汇缺口像刀子一样悬在那里。”

  “我们内部讨论，想了各种办法，但短期内都难以见效。看到关于您的报道后，我们……我们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想来拜访您。金先生您是在国际市扬上取得巨大成功的企业家，想必对外汇的重要性有更深的理解。”

  铺垫至此，意图已经呼之欲出。

  金俊峰安静地听着，缓缓开口：“两位领导的意思，我大致明白了。国家有困难，我作为炎黄子孙，理应分担。只是不知道，具体需要我怎么做呢？是希望我捐赠一部分外汇，还是……”

  无非就是捐钱。

  看在两人恭敬的态度上，如果计委索要数目不大的话，他倒也可以答应一下。

  但要是狮子大开口，可就别怪他端茶送客了！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还真是猜错了。

  “不，不是捐赠。”

  李建国连忙摆手，解释道，“我们来主要是想看看能否与金先生建立一种互惠的‘调剂’关系。”

  “简单说，就是换美元，我们希望用人民币，或者国家掌握的其他一些资源和权益，来换取您手中持有的美元外汇。”

  “这样，国家解了燃眉之急，您也能获得在国内进一步发展事业所需要的资金或者便利。”

  换美元？

  金俊峰愣了下，竟然是单纯的换美元？合着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倒是有点意思了！

  他心里快速盘算起来：换美元对自己还真不是什么坏事。

  毕竟对他来说，未来的产业布局需要海量人民币，每次从港岛或者米国调取资金总是十分费时间。

  “这个思路……倒是有可操作性。”

  不过金俊峰也没有直白表达出自己的意愿，沉吟说，“我确实有一些资金在境外，不知道计委方面，具体的兑换方案是怎样的？用什么来换？汇率如何确定？”

  见金俊峰有兴趣，孙李二人立刻精神一振。

  李建国喝了口茶水，开始阐述他们可能准备好的方案：

  “金先生，方式很灵活。第一种，最直接，就是按照国家急需的、高于官方牌价但低于黑市价的‘调剂汇率’，用人民币与您结算。这笔人民币，您可以存在指定的银行，享受最优惠的利率，也可以用于您在国内的任何合规投资，我们将给予最高级别的便利，确保资金畅通无阻。”

  “第二种，如果金先生您有兴办实业的计划，我们可以用实物作价的方式。各种企业、地皮、厂房设备都可以经过评估，折算成一定价值的人民币，用来抵扣外汇，您接手后，就拥有了一个现成的生产基地。”

  “第三种，涉及一些紧缺的‘物资指标’。比如，您如果投资需要钢材、水泥、化工原料，甚至是汽车、机床的购买指标，这些在计划内极度紧俏的东西，我们可以根据外汇金额，匹配相应的平价供应指标，这中间的差价利润，非常可观。”

  “第四种，”

  李建国补充道，声音更轻，“我们还可以给您一些特殊政策支持。”

  他的这些话，听得旁边的张文斌眼睛都直了！

  硬通货人民币、现成的工业资产、稀缺的物资计划、以及宝贵的政策特权。

  无论哪一种，对地区来说都是求都求不来的香饽饽呀！

  金俊峰心里倒也诧异。

  他自然也发现计委的方案还真是很有诚意的，看来还真不是想打秋风，也是，堂堂计委，掌控全国资源，还真没必要做打秋风这种坏名声的事情。

  考虑半晌，他索性点头：

  “李处长，你们提出的设想我觉得不错。”

  “原则上，我愿意支持国家建设，也愿意探讨这种互惠的双赢模式，但此事事关重大，不如这样如何，你们出具个具体的操作方案让我看看，正好我也把我的投资经理喊来，我们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