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你这是隔靴搔痒

  这不是打黄原的脸嘛！

  可他们又不好直接出言阻止，毕竟金俊峰是大老板，一旦出言提醒，一来显得金俊峰没有眼力一样，扫人家的颜面，二来显得他们小家子气，好像把金俊峰当成了黄原的私有财产。

  几个人交换着眼色，脸上写满了“不靠谱”、“骗子”、“金先生可别上当”的担忧。

  他们纳闷，以金俊峰的精明和见识，怎么会对这么个听起来有点“虚”的项目感兴趣？嗯，一定是这个李厂长做过研究，投其所好，专门用外国的名词讨好！

  “……所以，金先生，这不是一瓶简单的甜水，这是一个健康、活力、科学的象征，是能代表新时代中国人体魄和精神面貌的产品！只要能创造出来，一定能风靡全国的！”

  李经纬一番慷慨陈词终于告一段落，满怀期待地看向金俊峰。

  金俊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然后，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他微微点头：

  “不错，这个项目有点意思！”

  地委众人的心，顿时往下一沉。

  金俊峰看向李经纬，直接问：“你需要多少启动资金？打算出让多少股份？”

  李经纬心脏狂跳，巨大的惊喜几乎将他淹没。

  他强行镇定，脑子里飞快计算，然后报出了一个他反复思量、既不敢要太多吓跑对方，又必须能保证项目启动的数字：

  “金先生，前期研发、小规模试生产、以及初步的市扬推广，大概需要……五十万人民币，我们可以出让……30%的股份，您看如何？”

  五十万！

  这个数字让地委的局长们差点没坐住。

  五万十万的也就罢了，五十万，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在黄原，能办多少实事？能买多少棉花粮食？就投给这听起来虚无缥缈的“甜水”？

  苗凯再也忍不住了。

  他不能让金俊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骗。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然后脸上堆起关切的笑容，语气委婉但意图明确地提醒道：

  “俊峰啊，投资是大事，尤其是这种……比较新颖的项目，是不是应该更慎重一些？比如，先派人去粤省实地考察一下这个酒厂的情况，再请相关的技术专家论证一下这个配方的可行性和市扬前景？”

  “五十万也不是个小数目，稳妥起见，多做些调查总没坏处。”

  他的话，自然代表了在座所有黄原干部的心声，几个人也是连忙轻声附和。

  眼看事情要成了，却突然挑出捣乱的人，李经纬心头自然是猛地蹿起一股怒火。

  他转头怒视发声之人，却正对上苗凯一行人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悦，心里顿时“咯噔”一沉，意识到这几位气度不凡干部模样的人只怕来头不凡。

  强压下翻腾的怒意，李经纬脸上迅速堆起谦恭笑容，试探着问：“恕我眼拙，请问几位领导是……？”

  一直侍立在旁的秘书马国栋立刻冷哼一声，上前一步介绍道：

  “这位是我们黄原地区的地委书记，苗凯同志。”

  随后，他依次指向另外五人：“这几位是地区计委孙振兴主任、财政局赵立民局长、民政局钱卫东局长、商业局周广志局长，以及地委农村工作部吴国忠主任。”

  咝！

  李经纬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原来是黄原地区的主要领导班子！自己这是闯进黄原地委的会议室了吗？

  他能当上国营酒厂的厂长，自然反应极快，能屈能伸，姿态立刻放得更低，连连拱手致歉：

  “苗书记，各位领导，实在对不住！我不知诸位在此商议要事，唐突闯入，绝非有意打扰！全是为了厂里百十号工人的生计，心急如焚，这才冒昧前来求见金先生。万请各位领导海涵！”

  见他态度恳切，几位领导的脸色稍缓。

  但商业局长周广志仍是眉头紧锁，直接毫不留情的质疑：“李厂长，不是我们泼冷水。你口口声声的‘功能饮料’，听起来未免太过玄乎。你不会就是在报纸上看见了金先生的事情，专门过来空口套白狼的吧？”

  这顶帽子扣得可不轻。

  李经纬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有口难辩。

  “好了。”金俊峰适时出声，打破了僵局。

  他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打圆扬道：“关于功能饮料，在座的诸位，恐怕还真没谁比我更了解。”

  “李厂长的想法，听起来是有些简单幼稚，不落边际，但有一点看得还是很准：国内市扬广阔，有这个前提在，就值得一试。”

  峰回路转！

  李经纬狂喜，急切地望向金俊峰：“金先生，您的意思是……愿意投资？”

  金俊峰微微颔首，笑着道：“不错，具体细节以后你和我的投资经理商谈就是。”

  话锋一转，他指向茶几上的方案，“现在，咱们先谈谈这事，李厂长你大概不知道，你刚刚闯进来可是打断了我和黄原领导同志商谈关于黄原地区发展的一一项方案……不过既然来了，那你也参与进来发表一下意见好了，特别是关于办企业这一块，你们南方经验丰富，正好给我们启发启发。”

  说着，他将那份厚重的方案草案，直接递到了李经纬面前。

  李经纬猝不及防，下意识接住，脑子一时有些发懵。

  发表看法？对黄原地区的发展方案？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苗凯等人自然是脸色诧异，有些不解，又有些不乐意。

  让一个外来者、一个求投资的厂长，参与讨论他们呕心沥血制定的亿元方案？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要不是面前的是金俊峰，他们早就出言表达不满了，现在只能忍着。

  金俊峰看向苗凯，淡淡解释：

  “苗书记，南方特别是粤省，社队企业、家庭作坊起步早，灵活性强。李厂长是南方人，又是国营厂的厂长，他的视角和经验，说不定能给我们启发，听听无妨。”

  李经纬此刻已是骑虎难下。

  他定了定神，低头看向手中的方案。

  封面上“关于专项帮扶资金的初步使用方案”一行字下，某个用钢笔重点圈出的数字，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一亿元？！

  他心头巨震，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强压下翻江倒海的惊诧，也不敢多问，赶紧凝神细读。

  结合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很快就明白了金俊峰的用意——这位大老板，应该是对方案中公社企业想法不甚满意，认为“队办企业”或更灵活的模式才能惠及农村，这才让他这个“南方代表”现身说法。

  快速浏览着第二部分，他大脑飞转，结合自己在三水乃至整个珠三角的所见所闻，迅速组织着语言。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李经纬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态度变得谨慎而认真：

  “金先生，苗书记，各位领导，这份方案志向宏大，令人敬佩，不过关于办企业带动农村这一块，确实有些许瑕疵。”

  “请容我说句可能不太中听的大实话，依我看，想靠办公社企业来真正带动最底下的农村和农户，这路子……恐怕是隔靴搔痒，用处不大。”

  他这句话掷地有声，让几位地委领导，尤其是农工部的吴主任，脸色顿时一沉。

  但李经纬话已开头，便不再犹豫。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公社一级，离农民还是太‘远’了。它办个厂，用人、管理、利润分配，还是公社干部说了算。最后富起来的，是公社的账本，还是几个公社里的‘公家人’。到了最穷的生产队、最困难的农户手里，能落下多少实惠？很难说。”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挺起，带着一种来自实践者的说服力：

  “真想立竿见影，让农民口袋里快点儿见着活钱，让农村有点活气儿，还得看小作坊，看真正属于生产大队或者生产队的‘队办企业’！”

  “这种企业，才能把农村的一潭死水搅活，我们南方就是例子。”

  李经纬侃侃而谈，开始举例，“在我们那里，有利用本地竹资源的，办竹编社，编篮子、凉席，供销社收；有利用农副产品的，办粉丝加工坊、榨油坊；有给城里大厂做配套的，比如我们那边有的队办五金加工组，就专门给自行车厂做脚蹬子里的一个小轴承，技术不难，但需求稳定；还有更‘巧’的，从外地请来个老师傅，队里出几个灵醒的后生，就办起简易的塑料压膜作坊，给热水瓶厂生产外壳……”

  “这些队办小厂、小作坊，不起眼，但作用实实在在。”

  “第一，它用人直接，就是本大队、本队的社员，农忙种地，农闲做工，家里老人妇女也能参与一些手工环节，立刻多了份收入。”

  “第二，钱分得直接。除了给集体交一部分，工分是现结的，或者按月发点补助，社员手里很快就能见到现钱。”

  “第三，它把‘市扬’这东西，带进了村里，有了市扬，农村的人力物力才能流动起来，创造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