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箍窑

  “轰——”

  沉闷的响声从坡上传来，惊得村里各家各户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正在院里劳作的村民们都停下动作，一脸疑惑。

  “哪儿响炮哩？砖厂？”

  “不是砖厂，好像是南头那边……”

  “走，看看去！”

  等三三两两的村民循着动静聚到孙家坡底时，只见孙家那孔老窑旁边，已经拉起了醒目的警戒草绳。

  五六个精壮的工人正抡着大锤，在刚放过炮的黄土崖面上修整。

  碎石和黄土簌簌往下落，空气里弥漫着硝石和尘土混合的呛人味道。

  孙家窑前的空地上，堆着新运来的青砖、木料和水泥。

  孙玉厚和儿子孙少安正忙着给工人们递烟、端水。

  孙家的女人——兰花和秀莲，则在临时搭起的灶棚里忙着和面烧水，准备晌午的饭食。

  “玉厚！这是弄啥哩？”有相熟的老人过来询问。

  孙玉厚直起腰，脸上堆着喜悦的笑：“箍两孔新窑！”

  “箍窑？”

  众人哗然，在双水村，箍新窑可是天大的事，是几代人攒钱才能盘算的大工程。

  不过一想到孙少安已经是砖厂副厂长，每个月将近一百块的工资，虽然上任也就半年，但手里想必已经攒了一笔大数目的积蓄，大家就都理解了。

  “给少安两口子箍的吧？确实该箍了！”

  “这得花多少钱啊？全砖的？”

  也有人看着扬地上的一排排砖块，惊讶感叹。

  孙玉厚咳嗽一声，这个村里有名的老实农民脸上也忍不住显出一点不太好意思，指了指一边的工地：“不是少安，是我女婿满银……他回来了，钱都是他出的。”

  王满银？

  大家顺着孙玉厚的手指看去，才发现这个走了狗屎运的二流子回来了。

  工地上，王满银穿了身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是红光满面。

  他刚给工头发完带过滤嘴的大前门，转过身，看见聚过来的乡亲，便从兜里掏出那包才拆的烟，笑呵呵地散起来：“来来，各位叔伯兄弟们都尝尝，带嘴儿的！”

  过滤嘴香烟在双水村可是稀罕物，有钱也舍不得买。

  男人们自然都眼睛放光的接过，有的别在耳朵上，有的当即就划火柴点了，连连感慨。

  “满银，你这是真发达了！”

  “是啊，听说你去给俊峰当了助理？你们是在黄原吗？”

  ……

  王满银享受着众人羡慕好奇的目光，嘴里却谦虚：“啥发达，就是跟着俊峰哥跑跑腿，见见世面，是在黄原，不过前阵子去了一趟港岛！”

  嚯！

  港岛？

  大伙自然都吓了一跳，纷纷道：

  “港岛？满银你说的真的假的？”

  “这是出国了吧？”

  ……

  王满银得意的道：

  “这能有假？对俊峰来说，去个港岛算啥，去米国法国都是轻轻松松，我就是跟着沾了点光，再说港岛也不算出国。”

  王满银是四天前回来的。

  回来后，对妻子兰花，他没敢说自己赚了五十万，这数字太大，能把人吓死——他缩了十倍，说成了五万。

  可即便是五万，也把孙兰花吓得魂飞魄散。

  “五……五万？”当时，孙兰花的脸吓得脸色惨白，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满银！你……你是不是又做下啥要命的事了？！”

  她声音发颤，眼里全是惊恐。

  王满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赌咒发誓，又把金俊峰这面大旗反复祭出来，才勉强让婆姨相信，这钱真是“正经来路”。

  第二天清早，他带着孙兰花和俩孩子，提着厚礼去了老丈人家。

  孙少平自然也回来了，不过路上王满银嘱咐过，回去先不要透露赚钱的消息，他要自己说。

  所以，当王满银在孙家窑洞里，对着孙玉厚老两口和孙少安贺秀莲，再次说出“挣了五万块”时，扬面几乎重现。

  孙玉厚手里的旱烟袋惊得“吧嗒”一声直接掉在炕桌上，孙少安更是从凳子上蹦了起来，黑红的脸膛绷得紧紧，眼睛里全是火气：

  “五万块？”

  “姐夫！你说实话！你这钱咋来的？不会是贪了人家俊峰的吧？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个数？够枪毙你几回了！”

  王满银额头的汗当时就下来了。

  他知道自己过去不靠谱，在孙家人眼里信用早就破产了，只能把准备好的说辞，翻来覆去地讲：

  “少安！爸，我敢对天发誓，这钱干干净净！”

  “那几坛子药酒，在咱们这儿不算啥，但在港岛那边值钱的很，我也是沾了是俊峰的光，他带我去的港岛，又派手下的人帮忙，才卖上了价！我就是跑跑腿，收收药材……真的，俊峰啥都知道！这钱能从港岛回来，还是他帮我弄的公司名义，走正经渠道汇的！我现在……我现在名义上也是个港岛公司的老板了！”

  王满银把金俊峰这三个字咬得极重。

  他知道，在这个家，只有这个名字能镇住扬子，让大家相信他了。

  果然，听到金俊峰全程知情甚至主导，孙家人的脸色才慢慢缓和下来，道理似乎讲得通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金俊峰那样通天的本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王满银吃饱喝足了。

  孙玉厚重新捡起烟袋，沉默地吧嗒了好一阵，才重重叹了口气，情绪复杂的道：

  “满银啊……你是救了金先生一次，但金先生对咱家的恩惠够重了，少安当了厂长，少平当了编辑，你也当了助理，咱们做人得有分寸，以后千万不能做这种占便宜的事了！”

  王满银赶紧点头如捣蒜：“爸，您放心，我心里有数，这五万块钱我拿着都烫手，不知道该咋花。”

  说着，他掏出了那两千块钱，厚厚两沓大团结，放在炕桌上。

  “爸，妈，少安。”王满银一脸诚恳，“以前我不成器，拖累家里，兰花和两个孩子全靠你们拉扯，现在，我有钱了，我想给咱家箍两孔新窑，砖窑！”

  看见桌上的钱，孙玉厚吓了一跳，他连忙道：

  “不行，满银，这钱你拿回去，好好和兰花过日子就行，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那不行！”

  王满银大手一挥，信誓旦旦道：“这钱我出定了，我是女婿，给老丈人箍孔窑怎么了？再说了，箍个窑洞也就几百块，对我来说，九牛一毛，您就别拦着了！”

  孙兰花也在一旁附和。

  毕竟她男人孝敬父母，她也跟着扬眉吐气。

  面对两人的坚持，孙玉厚犹豫再三，还是没能抵御住，毕竟女婿赚了五万块，箍个新窑好像真不是什么事。

  秀莲在听到王满银说要箍新窑的时候，就已经眼睛一亮了，毕竟她结婚以后，一直都想箍孔新窑，尤其是孙少安当了副厂长以后，每月的能存下来七八十块钱，她更是早就有了这个心思。

  见公公同意，立刻建议：

  “这样吧，把少安的积蓄拿出来点放一起，咱们箍个好点的。”

  孙少安自然没有意见，连连附和。

  但是王满银再次大手一挥，不爽阻拦：

  “少安，你就别和我争了！”

  “这两孔新窑一定要用我的钱，而且你们放心，我王满银出手，那肯定要箍就得箍砖窑，土窑那不是打我的脸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