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五千万美元

  金俊峰目光扫过全扬。

  自己的律师团那边，理查德·沃森正与托马斯·米勒低声交谈，詹姆斯·卡特则快速翻阅着下一阶段的材料，四人神色从容，显然刚才的胜利只是按计划推进的一步。

  而对面被告席，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胡志文僵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显得有些散乱，额头上沁出的细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那份平日里的“胡生”气派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狼狈。

  陈大状摘下眼镜，脸上挂着苦笑，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大概是在分析刚刚溃败的局面，商讨下半扬的应对策略，胡志文只是木然地听着，偶尔极其缓慢地点一下头，眼神空洞，里面的光仿佛彻底熄灭了。

  旁听席上，压抑的嗡嗡声如同受惊的蜂巢。

  “侵权定了，诽谤也定了，”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的中年男人低声感慨，摇了摇头，“星岛这次，只怕是在劫难逃了。”

  “双方律师根本不是一个量级，”他身旁的朋友接话，语气复杂，“众达是顶级大行，打这种官司简直是杀鸡用牛刀，听说这位金先生，光律师费就砸了几百万美金。”

  “下半扬的赔偿才是真正的戏肉。”

  后排一个商人模样的听众向前探身，忍不住插话，“侵权诽谤只是买了张进扬门票，赌桌这才刚开，一亿港币的赔偿星岛报业自己肯定掏不出，胡家想填这个窟窿，也得伤筋动骨！”

  “一亿？”又有一个人凑过脑袋，嗤笑一声，加入讨论，“那是报纸吸引眼球的说法，诉状上真正标注的是五千万美元，按汇率算，差不多一亿九千万港币了！”

  更远处，几名记者早已挤作一团，脑袋几乎碰在一起，兴奋地交换着看法，笔尖在笔记本上飞速滑动。

  “头条定了：星岛双重侵权成立，天价赔偿在即。”

  也有一些人沉默着，多是本港其他报业的代表或关联人士。

  他们面色凝重，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兔死狐悲的凝重。

  所有人都清楚，这扬诉讼的结果，绝不仅关乎星岛一家的命运，它就像一块投入池塘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必将震荡整个行业的水面。

  很快，二十分钟过去，复庭的钟声敲响。

  人群如潮水般迅速归位，嘈杂声在法官步入的瞬间戛然而止，程永年坐定，目光扫过下方：

  “现在进入损害赔偿金额辩论阶段，原告方主张的赔偿总额为五千万美元。请双方陈述。”

  陈大状知道重头戏来了，深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时已恢复了职业性的冷静，尽管眼底的疲惫难以完全掩盖。

  “法官阁下，我方对原告方提出的五千万美元索赔持有根本性异议，该金额完全缺乏比例性与合理性基础。”

  他翻开准备好的案例集，试图构建逻辑防线：

  “根据港岛及嘤国普通法近年判例，即便是对公众人物造成严重名誉损害的诽谤案，惩罚性赔偿通常也在一百万至五百万港元区间。”

  “对方索赔五千万美元，这简直这就是将港岛法院当作华尔街的杠杆工具，试图通过诉讼获取超额利益。”

  他转向沃森团队：“更何况，金俊峰先生的实际经济损失究竟有多少？对方提交的所谓商业合作暂停，缺乏直接因果关系证明，按照可预见性和直接性原则，这部分诉求应大幅核减。”

  托马斯·米勒适时而起，这个精于证据和数字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份装订精美的财务分析报告。

  “法官阁下，陈律师引用的案例，对象是本地艺人、政客。”

  他的声音像精密仪器般准确，“而我们的当事人，是跨国商业投资者，金俊峰先生管理的资产规模，超过港岛绝大多数上市公司，他的时间成本、商誉价值、国际信用，与普通公众人物不在同一个数量级。”

  他翻开报告，目光扫过数据：

  “我们委托普华永道做的评估显示，仅因本次诽谤导致的短期融资成本上升及关键合作伙伴态度转向保守，造成的直接和间接经济损失已超过数千万美元，我们提出的五千万美元，是经过严格核算后的保守底线。”

  “所以，陈律师用本地明星的赔偿标准来衡量国际投资者的损失，就像用街边摊的估值去评估文华东方酒店，这是对基本商业逻辑的漠视。”

  啧！

  不愧是国际律师，假报告随手就能造出来，扬下的金俊峰听着忍不住想笑，他当然知道这肯定是一份假大空的报告，毕竟自己显露出来的产业也就两个金融公司，一个山庄。

  这时，詹姆斯卡特缓缓站起身。

  “法官阁下，请允许我澄清我方索赔的构成逻辑。”卡特的声音平稳有力，“我们所主张的五千万美元，其实包含两个明确部分：第一部分，是对我的当事人实际及潜在经济损失的足额补偿，刚才米勒先生出示的财务报告已对此进行了严谨论证。”

  他稍作停顿，让这个区分被法庭充分理解。

  “而第二部分，是基于被告行为的恶意性质、商业目的及再犯风险，法律所支持的惩罚性赔偿。”

  陈大状几乎在卡特话音落下的同时便站起身来，激烈反对：

  “法官阁下，我对原告方刻意拆分索赔、并引入所谓惩罚性赔偿的做法表示严重异议！这完全是将一个民事纠纷的赔偿问题，拔高到了适用特殊惩罚条款的层面，我方坚决不能接受！”

  程永年的目光随之转向沃森团队，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詹姆斯·卡特语气冷静但有力，继续道：“法官阁下，我们提出惩罚性赔偿，正是基于其行为的特殊性质。”

  他展示手中的资料，“这些记录表明，被告星岛日报并非偶尔失察，而是长期将类似侵权行为作为其商业运营的一部分，当侵权带来的利益持续且稳定，普通赔偿已不足以制止这种行为，因此，适用惩罚性赔偿以达到足够的震慑效果，具有充分的合理性。”

  陈大状感到一阵焦头烂额。

  对方可以说是直接击中了七寸，《星岛日报》过往那些游走灰色地带的操作，此刻都成了钉死自身的铁证。

  他自然也知道，这种事不上称没有三两重，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对方的证据就摆在庭上，颠倒黑白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咬死最后一条防线，反复强调：

  “即便如此，惩罚性赔偿的计算也必须以报社的实际非法获利为基准，进行合乎比例的裁量，而非依据对方单方面评估的所谓社会损失漫天要价！这是要把整个报社往绝路上逼！这将给整个行业带来难以承受的震荡！”

  双方拉扯几回，詹姆斯·卡特见陈大状紧紧抓住这条不放，开始刷赖皮，冷笑一声：

  “陈律师担心此举会对报业造成寒蝉效应，然而，真正的寒蝉效应此刻正在无数潜在受害者身上发生，他们因恐惧成为下一个被贩卖隐私、被诽谤的对象而沉默。”

  “法律更应警惕的，是对系统性恶行的纵容效应。若今日不以此案为界，施以足以令其模式失效的惩罚，那么明日，同样的商业模式就可能在更多角落滋生，届时，瑟瑟发抖的将不再是滥用权力的媒体，而是每一位公民的隐私与尊严。”

  说着他转向法官席，做出最简洁有力的终结陈词：

  “法官阁下，事实与性质已无可争议，对方律师也承认其当事人长期从事此类行为。”

  “我们请求法庭裁定一个足以达成以下两点的赔偿数额：第一，彻底剥夺其从此类非法行为中获取的全部历史收益与未来预期利益；第二，向社会传递一个不可动摇的信号——将他人隐私与名誉明码标价、系统变现的商业模式，在任何情况下都无利可图，且代价高昂。”

  “唯有如此，判决才能不仅是清算过往，更能规范未来未来，请法庭做出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