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摧枯拉朽（上）

  法官程永年的声音在肃静的法庭里落下。

  这位五十七岁的港籍法官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双方律师席——左边是本土资深的陈大状，右边是阵容严整、气势逼人的米国众达律师团。

  他心底有些复杂，本能地倾向于维护本地业界的体面，但对方那份厚如砖头的起诉状与证据目录，以及众达这个名字本身，都散发着不容轻忽的压力。

  “原告方，陈述事实依据。”

  理查德·沃森缓缓起身，他的动作有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从容，站定后，目光平静地投向法官。

  “法官阁下，事实清晰而严重，被告星岛日报对我的当事人金俊峰先生进行偷拍报道，已经构成两项明确侵权。”

  他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法庭里叩出回响。

  “第一，恶意侵犯隐私权。被告在未经任何授权与告知的情况下，于两周内对入住半岛酒店的我的当事人进行系统性跟踪偷拍，并最终选取十七张高度侵犯隐私的照片予以刊登——包括酒店房间窗户、私人车辆车牌、以及与随行人员在非公开区域的交谈画面。这并非偶发，而是有计划的窥探。”

  “第二，基于恶意揣测的诽谤。”沃森的语气加重，“被告在为这些非法照片配文时，使用了‘神秘北佬夜夜笙歌’、‘携艳女出入，行迹放荡’、‘作风高调惹人疑’等极具煽动性、侮辱性的文字。”

  “这些词汇，带有明显的地域歧视和人格贬低色彩，其目的并非报道事实，而是将偷拍画面作为‘罪证’，在我的当事人身上强行贴上‘放荡’、‘可疑’的侮辱性标签——这些标签，没有任何事实依据，纯属恶意捏造。”

  “反对！”

  陈大状几乎在沃森尾音未落时便霍然起身。

  “法官阁下！金俊峰先生因其财富与行为已自然成为社会关注焦点，应视为公众人物，其隐私权界限本就不同于普通市民！媒体对此类涉及公众人物的现象进行评论与监督，正是职责所在，公众亦有知情与讨论的权利！”

  他语速快而激昂，试图以公众人物和舆论监督筑起防线。

  “我的当事人何时成为了‘公众人物’？”

  沃森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对方。

  “请被告律师指出的具体时间点，是在我的当事人进行私人商业活动时？还是在他抵达香港后、在贵报实施偷拍与诽谤行为之前的任何一个时刻？”

  他稍作停顿，让质问的重量完全落下。

  “事实是，在贵报侵权报道刊发前，金俊峰先生只是一位低调的投资者，从未主动寻求公众关注，是贵报的侵权行为，强行将他拖入舆论漩涡。”

  沃森转向法官，语气沉静却斩钉截铁，

  “法律绝不能认同这样一种荒谬的逻辑：侵权者先通过自身违法行为制造出公众关注的假象，再反过来以此为由，声称受害者是公众人物’从而为自己开脱。”

  程永年法官沉吟着，目光在双方之间游移，最终看向陈大状：

  “被告律师，对原告方的质疑，你有什么具体反驳？”

  陈大状感到压力陡增，他深吸一口气，转换方向：

  “法官阁下，即便当时金俊峰先生不是公众人物，但他的富豪身份不是假的，报道本身依然涉及重大公共利益……”

  “请明确这公共利益的具体内容。”沃森再次打断，话语如手术刀般精准。

  “我再重复一遍，在你们报道之前，金俊峰先生只是一位普通的投资者商人，或者说游客，除了日常私人活动没有任何公众行为。”

  “你们说的公共利益是什么？是指暴露一位公民的酒店房间和车牌号，能保障公众的安全？还是指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暗示其私生活放荡可疑，能促进何种社会福祉？请当庭阐明。”

  陈大状语塞。

  法庭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沃森则是乘胜追击：

  “基于以上事实与证据，我方认为星岛日报非法侵入私人空间进行系统偷拍，并擅自刊登高度私密的照片，这已清晰构成了对金俊峰先生隐私权的实质性侵犯。”

  “因为侵权事实的成立，是评估被告后续行为性质，包括其文字是否构成诽谤的关键前提与事实基础。因此，我们请求法庭首先就此项侵权事实做出明确裁定。”

  程永年法官沉吟片刻，他抬起头，目光先看向陈大状，暗暗提示：

  “被告方，你们对原告关于非法侵入与偷拍的核心指控，除了公众人物抗辩外，是否有其他实质性反驳？例如，能否证明照片获取途径合法？”

  陈大状张了张嘴，他无法在这一点上提供任何反证。

  毕竟那些照片的来源，都是狗仔拍的，根本经不起专家报告的质证，更经不起合法性的拷问。

  他最终只能艰难地说道：“法官阁下，关于拍摄的具体过程，我方需要进一步核实……”

  这含糊的回应，几乎等同于默认。

  程永年法官叹口气，知道陈大状无法辩驳，只能略带遗憾的宣布：

  “基于当前呈堂的证据及双方陈述，本席初步认为，原告方已提供充分证据显示，被告《星岛日报》为获取涉案照片，确实实施了非法侵入私人空间及进行偷拍的行为，并将由此获得的隐私影像予以公开刊登。此举已构成对原告金俊峰先生隐私权的初步侵害。”

  初步侵害这个定性，既确认了事实，又为最终的责任裁定留有余地，是法官在压力下常见的平衡措辞。

  他顿了顿，法槌轻叩，继续说道：

  “现在进入本案下一阶段——被告刊发的文字内容是否构成诽谤。被告方，请就报道文字的正当性进行举证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