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快，我带你去请罪

  “胡生，我以为是什么大事。”他的声音透着专业人士的笃定，“这种名人绯闻引发的名誉侵权诉讼，我处理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单了。按港岛现行判例和《诽谤条例》，除非你能证明对方因此遭受了具体、可量化的巨大经济损失，比如上市公司股价暴跌等，否则精神损害赔偿的额度非常有限。”

  他顿了顿，继续讲解道：“去年邵氏一个女明星告《天天日报》，索赔五百万，最后法庭判赔多少？八万港币。前年那个船王的儿子，闹得沸沸扬扬，判了多少？十二万。这种官司，原告方索赔金额往天上喊是常态，目的是制造舆论压力和谈判筹码。”

  “胡生你也是老江湖了，怎么会被这种事情吓到？”

  电话那头，陈文杰调侃道。

  胡志文松口气，他也觉得自己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当然，这事主要怪东方日报这个老对头，要不是他们把事情搞得沸沸扬扬，自己也不会这么郑重。

  他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接受了老朋友的调侃，叹气：

  “没办法，终究是老了。”

  “老陈，那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的陈文杰给出了建议：

  “这种天价索赔就是在虚张声势，他们真正的目的一般是通过这种方式警告你们，别再继续报道他的隐私，这是一种常见的危机公关兼法律施压手段。”

  “如果你们想打，那就请个律师好了，这种案子，最后大概率是你们登个不大不小的道歉声明，象征性赔个几万块，双方握手言和。”

  “不想打，就联系对方和解，无非就是登报道歉。”

  登报道歉！

  胡志文考虑了一下，觉得几万赔偿而已，打就打呗！反正东方日报都把事情搞得众人皆知了，报社不妨借着这把火再炒作一下，也能吸引港岛人的眼球。

  他笑着问：

  “老陈，这活儿你接不接？”

  电话那头，陈文杰再次笑着调侃：“你要请我？好啊！”

  “不过你知道，我的出扬费可是很贵的，我建议你还是请个小律师算了，我们律所……”

  胡志文一边听，一边随手翻动着桌上的诉状，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他的心情已经放松，甚至开始盘算等这事儿了结后，要怎么回敬《东方日报》这次的大肆渲染。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诉状首页右下角，律师授权签署栏那里。

  那里除了一个花体英文签名，还清晰地印着律师事务所的名称：

  Jones Day

  下面一行小字：（众达律师事务所）

  胡志文眉头微皱，想起法院工作人员临走前的告诫，连忙询问：

  “还有件事，法院送文件来的人走之前提了一句，说对方的代理律师是什么……众达律师事务所，是米国的律所，老陈，这个有影响吗？”

  电话那头滔滔不绝的声音戛然而止。

  长达三四秒的沉默，听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

  然后，胡志文清晰地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胡生，”陈大状的声音变了，之前的轻松笃定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严肃，“你刚才说……对方律师是哪家？”

  胡志文的心跳漏了一拍，也紧张起来，他连忙把诉状拿到眼前，凑近了看，一字一顿地念道：

  “Jones Day，中文叫众达律师事务所。”

  又是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老陈？”胡志文试探着问。

  “……胡生。”陈大状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彻底沉重了下来，“你诉状上写的，确定是Jones Day？米国的Jones Day？”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里升起，胡志文只能确认道：

  “是，白纸黑字印着。”

  几秒钟后，电话那头陈文杰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对不起胡生，我收回我刚才说的所有话。”

  胡志文握着听筒的手瞬间紧绷，他眉头微蹙：

  “收回？老陈，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对方的代理律师真的是众达，那么这桩案子的性质就完全变了。”陈大状的语速明显加快，带着一种专业人士遇到重大危机时的紧迫感，“这不是什么小事了，胡生，这是大麻烦，天大的麻烦。”

  “为什么？”胡志文心中有些不解，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不就是一家米国律所吗？这里是港岛，打的是港岛的官司！”

  “是港岛的官司没错，但众达……不是一家简单的米国律所。”陈大状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我这么说吧，胡生。在米国法律界，有几家律所是公认的巨无霸，他们服务的客户不是跨国财团，就是国家政府，或者……就是专门处理这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对手碾碎的案子。”

  “众达，就是其中最著名的几家之一。”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业内对他们有个不太恭敬，但很贴切的绰号——‘法律秃鹫’。”

  “秃鹫？”

  “对。”陈大状的语气没有丝毫玩笑意味，“他们就像秃鹫，专门盘旋在高空，寻找那些身上有伤口的猎物，比如陷入丑闻的公司、陷入法律纠纷的富豪、或者像你们这样，在报道上留下把柄的媒体。”

  “一旦锁定目标，他们不会像普通律师那样追求和解或合理赔偿，他们的打法只有一个：用最凶猛的法律武器，最强势的诉讼手段，把对手打垮、拆散、嚼碎，直到连骨头都不剩。”

  胡志文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想起诉状里那些详尽到可怕的附录，那些对所谓精神损害和潜在商业损失的巨额估值。

  “那……五千万美元的赔偿金额？”

  “在普通律师手里，是离谱，但在众达手里，”陈大状苦笑一声：“胡生，你知道他们最擅长什么吗？就是说服法官和陪审团，把一个看似离谱的数字，变成合理的赔偿。”

  “他们能请来最贵的心理学专家证明你的报道给对方造成了毁灭性精神创伤；能请来最顶尖的经济学家，论证对方因此失去了数十亿的商业机会；他们甚至能把你报社过去十年所有有争议的报道都翻出来，在法庭上论证你们一贯恶意诽谤、缺乏新闻操守，从而要求惩罚性赔偿。”

  “惩罚性赔偿……”胡志文喃喃重复。

  “而且，这还不是最坏的。”陈大状的声音更加沉重，“以我对他们行事风格的了解，他们绝不会只打名誉侵权这一条线。他们一定会同步调查你们报社的税务、股权结构、商业合同……找出任何可能的漏洞，提起连环诉讼。”

  “同时，他们会第一时间向法院申请冻结你们的主要资产和银行账户，我猜诉状里已经附上这份申请了吧？”

  胡志文猛地翻开诉状，果然在最后几页找到了那份《单方面资产冻结令申请》。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现金流一断，报纸还怎么出？员工薪水怎么发？”陈大状继续说着残酷的现实，“老胡，到时候别说打官司，你们连正常运营都维持不下去的。”

  胡志文感到一阵眩晕，他有点不解，怎么事情瞬间就变得这么糟糕了！

  “老陈……那你的意思是，这事没法解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陈大状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劝告意味的回答：

  “老胡，以我从业二十五年的经验，以及对港岛法律界实力的了解，我这么说吧：如果对方真的是众达主力团队在操盘，那么在本港，你找不到任何一家律师事务所，任何一个大律师，敢拍着胸脯说能赢他们，最多是尽量降低损失。”

  他加重语气：“所以，我给你的建议，不是如何应诉，而是千万不要让这官司正式打起来，想尽一切办法，在开庭之前，和解。”

  挂断陈大状的电话后，胡志文在椅子上呆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柯士甸道上的车流依旧喧嚣，但他却感觉浑身发冷，仿佛置身冰窖。

  他不相信事情会突然变得这么糟糕！

  也许是陈大状年纪大了，危言耸听？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他又拨通了另一个相熟的律师的电话，这位律师姓罗，专攻商业诉讼，以作风强硬著称。

  电话接通后，胡志文用更简略的方式描述了情况，但这次，他第一时间就提到了众达律师事务所。

  结果，几乎是陈大状对话的重演。

  起初罗律师也是不以为意，认为索赔金额是笑话但当众达两个字出现后，电话那头同样陷入了令人心慌的沉默。

  随后，是更加直白的警告。

  “……胡生，你这次真是撞到铁板了，和他们打官司，必输无疑！赶紧想办法撤诉吧！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个电话挂断。

  胡志文脸黑如墨，他终于接受了这个糟糕透顶的事实，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和恐慌，瞬间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镇定。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愤怒的道：

  “来人！”

  “让梁文浩给我滚进来！！”

  片刻后，采编主任梁文浩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再次冲进办公室，他看着胡志文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腿肚子都在打颤，内心惊疑不定，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嘛，怎么才半小时后过去，就这样了！

  “胡……胡生……”

  “你干的好事！！”胡志文抓起桌上的文件，狠狠摔在梁文浩脸上，“一篇报道！就因为你那篇该死的报道！报社就要被人搞垮了！五千万美元！众达律师事务所！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阎王爷的催命符！！”

  他劈头盖脸地怒骂着，唾沫星子都溅到了梁文浩脸上。

  梁文浩低着头，连躲都不敢躲，只能等胡志文发泄完，才赶紧问：

  “胡生，到底出什么事了？”

  哼！

  胡志文恨恨的看了他一眼，这才把事情的严重程度讲出来，一听说对方不是在儿戏，请的律师是米国巨无霸，五千万美元的天价索赔很可能成真，梁文浩顿时冷汗涔涔，心都凉了。

  五千万美元，那就是一亿多港币！

  把他卖了也赔不起啊！

  “好了！”

  见梁文浩惊慌失措的模样，胡志文知道骂他也没用，冷静下来立刻就做出了决定，“这个官司不能打，必须赶在开庭前和解，你快告诉我，那个金俊峰住在哪里？我带你去负荆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