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被扣押的生产线

  一路风尘仆仆，吉普车颠簸着开回了原西县招待所。

  金俊峰和县里几位主要领导下了车，走进大厅就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一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穿着西装革履的洋人。

  洋人的旁边站着县里的翻译。

  没等翻译介绍，那洋人的目光就敏锐的锁定了一行人中的金俊峰。

  他脸上瞬间堆起职业化的恭敬笑容，大步流星地迎上来，用带着口音但流利的英语开口道：

  “老板！您好！我终于见到您了！”

  金俊峰心中已有猜测，用英语回道：“是大卫·李派你来的？”

  “是的，先生！”

  洋人站直身子，像个汇报工作的下属。

  “我叫安德森·米勒，是大卫·李先生在去年十二月底招募的专员，专门负责将您订购的生产线安全护送到您指定的地点，但是……”

  他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在运输途中，我们遇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我不得不先行前来向您汇报。”

  两人这番流畅的英文对话，让在场的干部们彻底成了聋子和哑巴。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都落在了那个年轻的翻译身上。翻译赶紧压低声音解释：

  “这位外国先生说，他是金先生的职员，是来送生产线的，路上出了问题……”

  哗——

  这话像是在滚油里滴进了水，众人心里顿时炸开了锅。

  这活生生的洋人，竟然是金俊峰的职员？是给他打工的？但转念一想，金俊峰随手就能拿出几十万美元，在美国估计也是了不得的富豪，有几个洋人下属，好像也挺合理？

  这么一想，大家看金俊峰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

  “生产线？”

  田福军最先反应过来，插话问道：

  “你确定他们说的是生产线？是不是方便面和汽水的生产线？”

  其他人也这才反应过来，生产线来了！

  顿时个个激动不已，生产线一来，那岂不意味着县里可以建厂了？这下县城总算不会被双水村一个村子比下去了！

  生产线出了问题？

  金俊峰皱着眉头追问安德森：“出了什么问题？机器损坏了？”

  安德森连忙摆手：

  “不，机器完好无损。是……哎，是那套方便面生产线，在途经汉东省时，被当地企业扣下了。”

  他斟酌着用词：

  “那个企业名叫月亮方便面厂，他们发现了我们运送的是先进的方便面生产线，又打听到货物的主人是您，一位美籍华人，并非什么重要的国营单位，就联合了当地的领导，以检查的名义，将设备和相关文件都扣下了。”

  安德森自惭的道：

  “先生，都怪我疏忽大意，透露了您的身份，他们才敢这么做的。”

  “他们还托我给您带话，说他们愿意出钱买下这条生产线。”

  “踏马的！”

  金俊峰听完，胸口一股邪火猛地窜了上来，忍不住低声大骂。

  光天化日，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他强压着火气，用英语问：

  “这条生产线，很先进吗？”

  安德森尴尬的回答：

  “老板，实话说，这套设备在美国属于比较普通的配置，但是在华夏大陆境内，它无疑是非常先进的，尤其是自动化程度和产能效率。”

  金俊峰沉默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县里的领导们见他神色不对，纷纷察觉只怕是出事了，连忙询问。

  金俊峰深吸一口气，只能沉着脸把事情复述了一遍。

  “啥？扣下了？还想强买？”

  马国雄第一个跳了起来，大骂道：“这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法律了？这是欺负到我们原西县头上了！”

  “太不像话了！”

  其他干部也纷纷附和，群情激愤。

  这煮熟的鸭子，竟然还能被人从碗里抢了去？

  田福军脸色铁青，他最为冷静，但也最为震怒，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向招待所的电话室：

  “我立刻向地委汇报！请领导为我们做主！”

  电话直接挂到了黄原地委书记苗凯的办公室。

  苗凯拿起听筒，听着田福军在电话那头带着压抑怒气的汇报，眉头越皱越紧。

  当他听到“方便面生产线在汉东省被强行扣下，对方还想强买”时，手掌“啪”地一声拍在红木办公桌上。

  “岂有此理！这简直是土匪行径！”

  苗凯对着话筒，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福军同志，你们不要急，也不要慌！这件事，地委绝不会坐视不管！我亲自来协调，你们耐心等待消息！”

  挂了电话，他立刻让秘书以最快速度查到了汉东省相关部门的电话。

  苗凯深吸一口气，酝酿好措辞，一个长途电话就打了过去。

  对方的领导接起了电话，语气听起来倒是挺客气。

  但一听苗凯说明来意，提起扣押生产线的事，对方立刻打起了官腔，话语变得像抹了油一样滑不溜手。

  “哎呀，苗凯同志，这个事情嘛……我们还需要进一步了解情况。”

  “下面的同志也是出于对国有资产的负责嘛，看到先进的设备，想引进学习，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至于扣留这个说法，言重了，言重了！我们是在按规章进行检查、评估……”

  “你放心，如果确实存在误会，我们一定会妥善处理……”

  一番云山雾罩的敷衍，核心意思就一个：机器到了我们地界，我们看上了，而且查过底细了，主人是个没根脚的海外华人，那就不算个事，想要回去？没门儿！

  苗凯听着对方那不着边际的推诿，胸口堵得发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憋屈涌了上来。

  他知道，自己这个地区书记的分量，在人家外省的同级别干部眼里，根本不够看。

  而且对方这是铁了心要耍无赖了。

  强压着火气结束通话，苗凯没有任何犹豫，再次抓起了那部红色电话，直接要通了省委主要领导的办公室。

  他将情况原原本本做了汇报，语气沉重地请求省委出面协调。

  省委那边的回应很慎重，表示知道了，会立即与汉东省方面进行沟通。

  这一沟通，就是让人焦灼难耐的两天。

  在原西县，等待中的领导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金俊峰脸色阴翳，一条生产线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这么被欺负他可受不了。

  书记田福军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李登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唉声叹气。

  “这叫什么事啊！好好的生产线，说没就没了？”

  一个领导忍不住抱怨，“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唉，谁能想到会出这种幺蛾子……”有人附和着，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愤懑的气氛。

  众领导中，只有冯世宽脸色愤懑，但内心含笑，他一直看不惯金俊峰这从外国回来的人，还大出风头的投钱建厂，又是方便面又是汽水的，现在出事了吧！

  这就叫天阴必有雨，人狂必有祸，做人就得低调。

  虽然心里幸灾乐祸，但他脸上也是一脸的同仇敌忾，冷哼道：

  “大家不要急，地委会给我们做主的。”

  说曹操，曹操到，就在所有人都快被这等待逼疯的时候，地委的电话终于来了。

  打来的是苗凯本人，他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福军啊，省委那边，有结果了。”

  电话那头的苗凯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

  “省委领导亲自和对方沟通了，但是……对方背景很硬，态度也很……强硬，就是耍流氓打官腔，不愿意把生产线放行，省委考虑到两省之间的关系和一些其他因素，认为不宜为了此事彻底撕破脸皮。”

  电话这头，田福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苗凯的声音继续传来，充满了歉意：

  “所以，上面的意思是，希望我们，尤其是金俊峰同志，能顾全大局，发扬一下风格……”

  说完，电话里的苗凯叹了口气，说：

  “替我向金俊峰先生道歉，这件事，地委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哐当”一声，田福军手里的听筒差点没拿住。

  他脸色灰败地放下电话，将苗凯的话艰难地转达给了满屋期盼的干部。

  瞬间，整个房间如丧考妣。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

  “妈的！”有人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一拳捶在墙上。

  分管工业的副县长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喃喃道：

  “完了，方便面厂没了……”

  沉默中，有人强打起精神，试图安慰大家：

  “算了，都想开点，好歹，咱们还有一条汽水生产线不是？集中力量把汽水厂办好，也一样！”

  这安慰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然而，就在这片愁云惨雾中，县委办公室的电话再次刺耳地响了起来。

  接线员接起后，脸色古怪地看向金俊峰和田福军，为难的道：

  “金先生，找您的，说是汉东省月亮牌方便面厂的……”

  金俊峰眼神一冷，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中年男声：

  “是金俊峰先生吗？我是月亮牌方便面厂的副厂长，姓王。”

  “实在对不起，擅自截留了你们的方便面生产线，但是还请金先生理解一下，毕竟我们月亮方便面厂的生产线实在是亟需更新换代，希望您能发扬一下风格。”

  “您放心，我们不是白拿，钱款绝对按照国际市价照付，三天内就过去了。”

  “同时，我们也很想和金先生交个朋友，欢迎金先生来我们月亮厂逛逛，我们一定扫榻相迎！”

  话说的很诚恳，但语气中充满浓浓的官方客套，显然就是在敷衍自己。

  轰！

  这番话像一根点燃的火柴，瞬间扔进了金俊峰这座已经积满了怒火的火山！

  他阴沉着脸，眼睛微眯。

  抢了自己的东西，还想和自己交朋友？

  金俊峰怒极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