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幸福的烦恼
作者:广式黑芝麻
元月十三,双水村上空回荡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声音——轰隆隆、哐当当。
那是制砖机的咆哮。
声音从村头的砖厂里传出来,沉甸甸地砸在每一个村民的心头。
为了配合书记田福军元宵节点火仪式的计划,县砖厂的几位老师傅被紧急调到了双水村,正在加紧调试那台宝贵的制砖机。
上面下了任务:务必在领导们面前,让这台机器顺畅地吐出砖坯来,哪怕只是做个样子,也必须成功!
在师傅们连比带划的指导下,以孙少安为首的一帮后生,还有金俊山精挑细选出来的几个灵醒人,总算初步弄明白了这铁疙瘩的工作流程:
上料、搅拌、挤压、切割、码坯……
每一个环节都透着新鲜和严谨,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巨大的声响,像一块磁石,吸引了村里几乎所有的妇女和孩子。
她们挤在砖厂的大铁门外,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里瞧,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
“都回去!都回去!看啥看?人多手杂,碰坏了机器,把你们全家卖了都赔不起!”
金俊山临时指派的保卫,金俊武和田四田五等人,紧张地张开手臂,像赶麻雀一样驱赶着过于靠近的人群。
眼看着砖厂真的要开工,村里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家里儿子少的,如金俊文家,本来有俩儿子,但是金富自己出门谋生,只剩金强一个人,工作自然好分配。
可儿子多的人家,如金家湾的金成海家,三个儿子都虎背熊腰,为这一个宝贵的工人名额该给谁,家里已经吵了一天了,谁也说服不了谁。都知道这工作值钱,是铁饭碗,一时半会儿根本分不出个结果。
还有一类发愁的,是家里没有壮劳力的。马来花家就是典型。
她家就男人金光辉一个壮丁,偏偏金光辉天生文弱,身子骨单薄,又是个文静性子。
马来花作为村里赫赫有名的护夫狂魔,心疼丈夫,自然不愿意让他去砖厂出干力气活。
可要是干后勤吧,那在大家眼里就是婆姨们干的杂活,工资低不说,让金光辉一个大男人去洗菜扫地,他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想来想去,这工作名额,最后只能落在马来花自己头上。
可一想到自己去干后勤,拿那点微薄工资,马来花心里就跟猫抓似的,感觉自己家亏大了。
她左思右想,终于一咬牙,在砖厂外截住了刚从里面出来的金俊山和孙少安。
“俊山!少安!”
马来花脸上堆着笑,语气急切的恳求:
“俺家光辉那身子骨,你们也知道,弱得很,让他当工人是不行了,当后勤跟妇女混在一块也丢脸,你们看能不能给他安排个坐办公室的轻松活?”
金俊山一听,眉头就皱成了疙瘩,直接训斥:
“胡闹!办公室是你说坐就坐的?还给你家光辉安排轻松活,你们家轻松了,别人家怎么办?!”
嚯!
好你个金俊山,真是当上厂长就翻脸不认人了!还敢对老娘打官腔!
马来花气得不行,索性祭出了杀手锏,声音也高了几分:
“咋不行?我告诉你金俊山,俺可是给俊峰送过蜂蜜哩!”
“俊峰当时可是亲口答应过,说会给我们两口子在厂里各安排一个工作,我没和你提这要求,已经是给你面子了,现在换个轻省的活计怎么了?你们这砖厂,要不是人家俊峰,能办起来吗?”
啥?
金俊峰答应过?
金俊山顿时头疼。
一时半会,他也不知道金俊峰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认真的。
也没法因为这点事给人家打电话。
他只能脸色一沉,呵斥道:
“马来花!你还有没有点良心?俊峰为咱村做了这么大贡献,分文不取,你咋还能拿着鸡毛当令箭,跑来提要求?你这是往他脸上抹黑!”
他骂了一通。
顿时把马兰花骂的脸通红,只觉内心屈辱,转身就想走。
结果金俊山又喊住了她,语气缓和了些:
“行了行了!回来!”
“看在俊峰的面子上,我就答应你一回,你晚上让光辉去村支部自荐一下,我看着给他安排个后勤记账的活儿,但是你记住,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还有,你把你那嘴给我闭上!不许到处嚷嚷,听见没?”
马来花一看峰回路转,也不计较金俊山的痛骂了,立刻转怒为,连连感谢。
马来花走后,金俊山无奈对孙少安道:
“你看这都啥事嘛!”
“我看这马来花就是趁俊峰不在,拿着鸡毛当令箭!”
金俊山也是没想到,这砖厂还没点火,金家湾的族人就来找自己走后门了,还是当着人家孙少安的面。
他感觉脸都快丢尽了。
孙少安心里偷笑,他当然理解金俊山的苦恼,连忙安慰:
“俊山叔没必要恼火,都是乡里乡亲,管理起来本来就难,至于光辉哥,他身体单薄也是事实,马来花想给他调个轻松地活,也是人之常情,再说光辉哥念过初中,有文化,坐办公室本就没啥不合适的。”
孙家,此刻也笼罩在一种甜蜜的烦恼中。
窑洞里,孙玉厚老汉吧嗒着烟袋,除了孙少安,家里人都在。
在商讨工作名额的问题。
本来孙玉厚是打算把名额给孙少平,但孙少平为难的表示:
俊峰哥说了,让自己给他去当主编,工钱都预支了,砖厂工作干不了。
孙玉厚想想自己干?
但是家里人都不同意,毕竟他年纪大了,哪里能去吃这种苦,太伤身体。
秀莲倒是想去干后勤,可虎子才五个月,根本离不开妈妈。
唉!
吐出一口烟圈,孙玉厚也是有点做梦的感觉。
短短两三个月,本来穷到揭不开锅的家竟然转变到工作都能多余。
感慨一声,孙玉厚无奈道:
“看来咱家这个名额只能卖掉了!”
孙少平也是觉得有点梦幻,不过他很快过来,对父亲说:
“卖掉就卖掉吧!”
“卖出去的钱存起来也好,修修窑洞也罢,总能用得上。”
贺秀莲眼睛顿时一亮,她想用卖掉的钱打孔新窑。
同样打算卖掉名额的,还有田福堂和金俊山家。
田福堂的儿子田润生参军去了,女婿李向前是汽车司机,肯定看不上这活儿,只能卖掉。
金俊山的儿子在公社有正经工作,同样没必要上砖厂,自然也卖掉。
就连远在黄原邮政开车的金俊海,都接到了村里人的电话。
一番沟通,他才知道合着村里建砖厂了,还给每家每户分配一个工作。
村里人知道自己有工作,儿子金波去当兵,所以想买自己手里的工作,金俊海考虑了一下,最终还是道:
“这样吧,过几天我抽个时间回去一趟,咱们回去说。”
欢喜的欢喜,忧愁的忧愁。
出了这两种情绪,还有心情憋屈的。
是孙玉亭。
双水村办这么大个砖厂,他孙玉亭,堂堂支部委员,革命骨干,竟然啥也没落着!
孙玉亭是越想越气,直接去找田福堂。
“福堂哥!这砖厂,总不能把我这个老革命撇一边吧?怎么也得给我安排个职务!委员也行啊!”
孙玉亭挺着干瘦的胸脯,努力想摆出往日的威风。
但田福堂多精明的一个人,自然知道他有几斤几两,打着太极敷衍:
“玉亭啊,不是我不帮你,这厂子是俊山同志全权负责,我也就是个委员,不好插手啊!”
然后他提建议:
“要不你去找找少安?他也是副厂长,还是你亲侄儿,总得帮你吧!”
孙玉亭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更窝火,
他想了半天,还真就跑到了大哥家。
结果,没见到自己这个大侄子,话还没说两句,就直接被孙玉厚拿着扫帚往外赶,一边赶一边破口大骂:
“你个不成器的东西!少安刚当上副厂长,屁股还没坐热,你就跑来要官?你是想让他被全村人戳脊梁骨吗?你还要不要脸了?给我滚回去!”
孙玉亭被骂的狗血淋头,脸上挂不住,只能灰溜溜的走了。
好在,虽然没能当上砖厂干部,但好歹还有分红和工作名额。
孙玉亭便和妻子贺凤英商讨起来,他自然是不会干苦力的,所以打算让贺凤英去,但贺凤英的懒是全村闻名的,她直接拒绝:
“我不干!”
“我天天在家干活就够累的,你还想把我撵到砖厂干活,开什么玩笑!要我说,这工作卖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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