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1980的新年

  金俊山不愧是双水村难得的精明人，说的条理清晰，各种名词毫不含糊。

  把砖厂介绍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介绍完，他又热切问：

  “制砖机年后就能到？是在黄原买的吗？”

  “鲁省买的。”

  金俊峰表示自己把事情托付给了县委，并不十分清楚。

  想到这里，他提前给金俊山做心理准备：

  “砖厂是个大事，县里公社肯定会掺和一手，占个股份什么的。”

  “你们也别介意，他们一旦进来，就是你们的靠山，有靠山总比没靠山好，以后买砖卖砖收钱追账什么的，有了县里打底也方便些。”

  嗨！

  金俊山立刻挥挥手，解释道：

  “俊峰你放心，我们心里清楚。”

  “砖厂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交给我们双水村单干，就算是县里公社放心，我们自己也不敢放心啊，毕竟我们啥都不懂，到时候还得请县里派人指导我们呢！”

  “别说占股份了，就是派个厂长主任的，我们也能接受。”

  两人说着，聊起砖厂工人的事情，金俊山表示，大家都在眼巴巴的望着，等不及了。

  金俊峰安慰道：

  “快了快了！”

  “这事你们过年以后就可以操办起来，有啥不懂的就请教县里，县里不也有砖厂？让他们派个人过去，你们跟着学习一段时间，学会了再把人放走。”

  “至于村里人，只要不过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毕竟砖厂就是为了带动大家致富，把日子过得更好。”

  说到这儿，他又想起什么，严肃提醒道：

  “对了，俊山哥，管理厂子可不比管理村子。”

  “当干部可以和稀泥，但是管理厂子一定要纪律严明，该奖奖该罚罚，切忌人情了事。”

  金俊山肃然接受。

  说了砖厂，金俊山又提起公社建陶瓷地砖厂的事情。

  金俊峰表示：

  “现在来讲，南方的经济是最开放的，也是发展最快的。”

  “等以后砖厂开工了，赚钱了，进入稳步运转了，我建议你带着少安和村里的年轻人去南方看看，这年头坐个火车费不了几个钱，但肯定能打开你们的眼界，给你们一点震撼！”

  “有句话说得好，开眼看世界嘛！”

  “看了世界，你们才能跟得上时代发展的脚步！”

  金俊山走后，时间很快到了春节。

  除夕这天，天气不太好，太阳只是冒了个尖，灰蒙蒙的。

  外面还下了雪。

  金俊峰出了房间，准备去外面院子里看看，结果就发现招待所的人依旧一点没少。

  一群服务员正忙着擦桌扫地，厨子扛着半扇猪肉往后厨跑，连平时只在前台坐班的小姑娘都扎着围裙在择菜。

  他心觉诧异，找到刚从库房抱出春联的所长：

  “王所长，今天除夕，你们不放假？”

  王所长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放假？不能放！”

  “您在这里，放了假谁来照顾您？再说了，您可是我们县里的贵客，怎么能让您孤零零的在招待所过年，多点人也多点热闹气嘛！”

  金俊峰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他挥挥手，直接下命令：

  “不能这么兴师动众！”

  “谁家里没家人？人家老人孩子肯定都盼着过团圆年呢，留两个值班的顶岗就行，后厨留点饺子我们自己做饭，赶紧让其他人回去！”

  这！

  所长大为震撼，这金俊峰先生也太体贴了！

  真不愧是大富豪。

  钱多，人品也硬。

  他立刻表示现在就去撵人。

  金俊峰又喊住他，补充道：

  “对了，你跟值班的同志说，明儿大年初一，我亲自给每人发个大红包，算是给大家的谢礼。”

  他本来是想表示感谢。

  没成想大红包三个字诱惑力太大，就像撒了一把火星子，瞬间在招待所里燃了起来。

  一听说值班的，金俊峰会发大红包，不少人都是精神一振，眼睛贼亮。

  几个服务员直接迫不及待的举手自荐：

  “所长，我要值班！”

  后厨正在剁饺子馅的炊事员也咣当一声撂下菜刀，凑到门口喊：

  “所长！我不回家了，我也要值班！”

  “而且我家离得近，初二初三也能照样来！”

  有这个几个打先锋，其他人自然纷纷踊跃报名，你争我抢！

  所长王德发拦这个劝那个，嗓子都喊哑了也没用。

  他也明白了，大家都是冲着大红包呀！

  最后索性摆了摆手，无奈道：

  “行吧行吧，愿意留的都留下，把年过得热热闹闹的！”

  这下大伙更起劲了。

  服务员们把楼道里的红灯笼全挂了起来，每个房间门口都贴了烫金的春联。

  后厨杀鸡炖肉，蒸笼里蒸黄馍馍和枣糕，香气顺着窗户缝飘出半条街。

  还有人甚至从库房翻出几串小彩灯，缠在了院子里的老树上，在院里堆起了火塔。

  到了下午，金俊峰再走出房间时，差点认不出这地方。

  原本朴素的招待所被装点得红彤彤一片，楼道里飘着饭菜香和浆糊的甜香，院里树上的彩灯闪着暖黄的光，连墙角的积雪都被扫成了整齐的小堆，堆旁还插了几枝蜡梅。

  服务员见了他，纷纷热情打招呼：

  “金先生，除夕好啊！”

  傍晚，夜幕降临时，后厨陆续端出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冒着油光的红烧肘子、金黄酥脆的炸带鱼、飘着香菜的羊肉汤，最后端上来的是好几盆白胖胖的饺子。

  窗外的鞭炮声已经此起彼伏，二踢脚“咚——啪”的声响震得窗户纸微微发颤，大家说说笑笑，坐在了大厅里的圆桌上，准备一起过除夕夜。

  金俊峰也入了座。

  看到大家如此情绪高涨，他就知道发红包恐怕是等不到明天了，索性拿出准备好的美刀红包。

  “说好的大红包，人人有份，感谢大家陪着我过年！”

  然后开始分发。

  大伙果然精神一振，一个接一个的上来接过红包，不少人悄悄拆开，发现里面是美元，顿时激动不已。

  再一细数，更兴奋了！

  竟然有足足四十美元！

  大家目光闪亮，互相望来望去，脸上带着情不自禁的激动，忍不住互相打听起来，窃窃私语。

  “你多少？”

  “四十！”

  “我也四十！”

  “绿的？”

  “绿的！”

  大家都是兴奋不已，纷纷低声道：

  “四十美刀可是能在黑市换四百块呢，咱们到时候一起去换！”

  “没错，过了年就去！”

  这时，有人挤进来小声显摆道：“你们都只有四十吗？我可是有六十呢！”

  大家一看，原来说话的是厨子。

  这家伙一脸的得意洋洋。

  大家也不嫉妒，毕竟厨子确实干的多，功劳大，不过这家伙真是赚了不少了。

  红包发到最后，金俊峰给所长王德发也发了一个，祝贺道：

  “所长，提前祝你过年好！”

  王德发激动地道：“过年好过年好，谢谢金先生！”

  他虽然是所长，但地主家里也没余粮啊，四十美刀对他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发完红包，所有人都是齐声感谢：

  “谢谢金先生！”

  金俊峰挥挥手，笑道：“不用谢，毕竟是我连累你们不能回家过年！”

  一个女服务员笑容满面的道：

  “金先生，要是年年都有这样的大红包，我们愿意永远不过年！”

  其他人也纷纷道：

  “没错，金先生，您要是年年在招待所，我们巴不得年年值班陪您！”

  有人大胆打趣：

  “别装了，我看你们不是想值班，你们是冲着金先生，冲着大红包。”

  大厅里顿时一阵哄笑。

  吃完饭，王德发还让人搬来一台黑白电视机，摆在大厅的桌子上。

  只不过屏幕上满是雪花点，只能断断续续收到中央台的节目，要么是样板戏，要么是春节联欢会的片段，但大伙还是围坐着看，颇感新奇。

  一夜过去。

  招待所有人守岁，金俊峰则是美美睡了一觉，不过早上就被外面的鞭炮声吵醒。

  一看，天还蒙蒙亮，估计也就五六点钟的样子。

  招待所的众人已经在大厅里包饺子了。

  毕竟留下来值班的人多，提前包好的饺子已经吃完了。

  金俊峰凑过去，挽起袖子说：“我也来搭把手。”

  他拿起饺子皮，舀了半勺馅放在中间，手指一捏一折，眨眼间就捏出个花边整齐的饺子，棱角分明，比伙房大师傅包的还周正。

  “我的天！金先生您这手艺绝了！”

  一个服务员举着饺子皮凑过来看，满脸惊叹。

  金俊峰笑着擦了擦手：

  “小时候我爷爷管得严，说华夏人都得会包饺子，硬生生逼着我练了好几年。”

  大伙听得纷纷点头，你争我赶，不一会儿就包出了好几桌饺子。

  上午刚吃过早饭，院门外就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

  金俊峰往外一看，是田福军，正带着一众县里领导往大厅走，手里都提着东西，有装着苹果的网兜，有裹着油纸的点心。

  “金先生，新年好啊！”

  一众领导走上前握住他的手，热情的道：

  “知道你在这儿过年，我们几个过来给你拜年，也看看大伙的值班情况。”

  金俊峰心里挺不好意思：

  “这么大过年的，还劳烦你们亲自跑一趟。”

  田福军摆了摆手，打趣道：

  “金先生你这是把我们当外人了！”

  然后正色道：

  “现在你可是我们县里的贵客，照顾好你是应该的。”

  “地委苗书记也亲自指示了，让我替他给您拜年！”

  在招待所呆了一会儿，田福军一众人就准备告辞。

  金俊峰一打听，原来县里领导过年也得工作，到处视察。

  还真是辛苦，他不禁感慨。

  旁边，王德发忍不住好奇的地问：

  “金先生，国外不一样吗？他们过不过节日？”

  这话引起了大家恶兴趣，纷纷竖耳倾听。

  金俊峰想了想，答道：

  “国外有圣诞节和新年，唐人街倒是会过春节，舞龙舞狮的很热闹。”

  “至于外国领导……”

  金俊峰摇摇头道：“思想观念不一样，他们过节可不工作，到点就放假，想办事都找不到人。”

  一晃，很快就大年初三了。

  太阳终于出来，天气暖融融的。

  金俊峰想起自己说过的事情，于是，从公社和双水村给自己送的东西里挑出几样特产，准备上田福军家拜年。

  当然，主要目的是为了看看田晓霞。

  打听到田福军家的地址，敲开门的瞬间，金俊峰愣了一下。

  门后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一张娃娃脸，带着点婴儿肥，脸蛋白净，眼睛明亮。

  脑后的头发乌黑，梳成了松散活泼的马尾。

  正是田晓霞。

  跟电视剧里一模一样。

  田晓霞稍微打量了一下金俊峰，立刻认出他的身份，笑着道：

  “是金先生吧？”

  “我爸说你今天会来拜年，早就等着你了！”

  金俊峰回过神，跟着她进了屋。

  别说，还真有点心动。

  这姑娘好看不说，还带着年代特有的纯净，让他不禁想起了电视剧的那一幕，田晓霞去煤矿找孙少安，在众人的围视下，穿着一身白裙子，挎着包，跟仙女下凡一样。

  屋里已经坐了几个客人。

  田福军正陪着说话。

  看到金俊峰进来，他连忙起身迎过来，刚要开口，角落里一个穿着深色棉袄的干瘦老头先站了起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金先生来啦！快坐快坐！”

  正是许久不见的双水村支书田福堂。